寅時三刻,東方露出蟹殼青色。
章序衡剛醒,聽到窗外梨樹葉子傳來有規律的響動,知道是暗衛來了。
章序衡抬手將垂落在蘇時念臉頰的髮絲撥開,見她依舊保持著糾纏人的八爪魚睡姿,紅唇噙著笑意,安詳地抱著他的胳膊,似乎不想放開。
章序衡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細腕,慢慢將她的手腳分開,披了件藏青色外衣,下榻走到珠簾外的山水雲紋屏風處。
一道黑影閃現,暗衛抱拳站定,雙手呈上兩封密信,不多說什麼,幾個輕功起落,又不見蹤影。
章序衡拆開手裡的密信,發現是兩封休書,提筆人正是章母。
一封給太子,一封給陸述。
章序衡手中攥著這兩封休書,大巍以孝道治國,昨日之舉他已是忤逆,眼下只能是章母送出幾封,他就攔截幾封。
章序衡取了火摺子,燒掉了兩封休書,淨過手後走回榻上。
他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從後擁住蘇時念。
平日裡他寅正起,洗漱後給章母請安,因著這兩封休書,距離寅正還有一刻鐘,章序衡卻怎麼也睡不著。
若不是有暗衛攔截了休書,他不敢想太子和陸述收到後會作何打算。
太子的覬覦之心昭然若揭,可陸述……也對蘇時念是那個心思麼?
章序衡讓暗衛去打探了,相信不久後便有答案。
睜著雙眼到寅正,章序衡鬆開蘇時念,胳膊便被她用力抱住。
章序衡拍了拍她抱住不放的手,柔聲道:「阿念,今日並非休沐,我需要上值,不可這般……」
章序衡想說「不可這般纏著他」,話到了嘴邊,見蘇時念睜開眼看著他,手上的動作沒有鬆開,賭氣問:「不可什麼?」
章序衡覺得蘇時念黏著他未嘗不是好事,於是改了口:「不可這般勾人,我會把持不住。」
若是以前聽到這樣的話,蘇時念是不怕的。
一想到昨晚的敦倫,蘇時念瞬間羞紅了臉,抱著衾被將自己裹起,只露出兩隻大眼睛。
章序衡被她的舉動給逗笑了,隔著衾被摸了摸她的頭:「也不可捂住臉,容易悶出疹子。」
他大掌輕輕一扯,露出一張芙蓉面,著實勾人攝魄。
若不是因為上值,章序衡怕是真控制不住拉上蘇時念再來一回,他抿了抿薄唇,喉結微滾。
「郎君會按時下值回來陪我嗎?」蘇時念嗓音軟軟的,帶著初醒的柔綿,似春蠶吐絲。
章序衡知她擔心太子,聲音更加篤定:「自然會,我又不是犯人,不會被莫名抓了去。你也不必起,一會兒給母親請安,我會說在我們沒有去杭州之前,你都不必請安,這些時日,你莫要出府了,明白嗎?」
蘇時念懂事地點點頭:「但我想起來,替郎君更衣。」說罷,她趿上榻邊的棉布軟緞鞋,替章序衡穿上繡著白鷳補子的青色官袍,系好銀魚袋。
章序衡垂眸,看著她彆扭地系上革帶,雙手環住的時候,就像是抱住他,攤開雙手的指尖觸碰著她柔軟的髮絲,帶著淡淡的花香。
「好了。」蘇時念挺直脊背,直勾勾地看著章序衡,聽到他問:「怎麼這樣看我?」
蘇時念笑道:「因為郎君真好看!」
章序衡唇側不自覺勾起,又抱了她一會兒才鬆開:「我真要去上值了。」
「嗯。」蘇時念送章序衡走出門外,依在門邊,目送他走遠,其實她看到了,屏風處出現的暗衛。
……
章序衡剛進署衙,便見程浩搖著檀香扇跟過來:「章兄今日掐點點卯,稀奇啊!」
章序衡沒有理會程浩的打趣,逕自走向值房,坐下翻看文書。
程浩將值房門掩上,湊過來調笑:「章兄小別勝新婚,和嫂夫人蜜裡調油!」
章序衡想起蘇時念黏人的樣子,唇邊泛起暖暖的笑意。
程浩自然瞧見了章序衡眉目間的笑意,無奈地攤了攤手:「舍妹一心想當章家夫人的心愿,怕是難嘍!」
章序衡想起程浩妹妹程秀,抬眸看著程浩,鄭重道:「這輩子我只娶蘇時念一人,斷無另娶的打算。一年前,我早已拒絕令妹的心意,程兄有這個閒心思調笑我,不如早點替令妹謀一門好親事。」
程浩倚在官椅上,搖著檀香扇嘆氣:「難啊!不過說起來舍妹已十六了,是不該再任由她性子來了。此前見你對嫂夫人無意,我這才覺得舍妹仍有機會,這才沒阻攔。」
章序衡盯著手中的文書,遲遲沒有下筆。
就連外人都看得出他待蘇時念無意,何況是她本人。
章序衡斂下思緒,堅定道:「我與拙妻日後會越來越好,沒有任何人能夠分開我們。」
程浩被酸了一臉,點頭道:「我知道,如今嫂夫人也關心你,日子必定是和和美美的。此次你剿匪回京,我聽聞皇上有意擢升你任吏部郎中,章兄不僅夫妻和睦,仕途也坦蕩!」
「楊任卿就是吏部尚書,你如此得他賞識,按照你這提升的速度,怕是不到而立之年就能做吏部侍郎,到時就是楊任卿的副手,何愁沒有入內閣的機會,但我不明白你為何想要外放?」
章序衡沒抬頭,程浩不知情,自然還以為他是得楊任卿賞識。章序衡只道:「杭州蠻好的,拙妻也喜歡那裡。」
程浩才不信這番話,惋惜道:「你我二人同科進士,我到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你已經能進入六部了,當年我們在松麓書院的豪情壯志,你都忘了嗎?」
章序衡沒忘曾經的豪情壯志,正了正神色道:「只要建功立業,做地方官也可做一方的封疆大吏。程兄莫要再勸我,我心意已決。」
程浩收起檀香扇,拿扇柄敲了敲掌心:「話雖說這樣,但還是覺得可惜。章兄莫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章序衡道:「並無。」說罷,他眼珠子轉了轉,「我剛回京,也不知太子和虞瑛的婚期定在何時?」
程浩想到章序衡離京前,特意讓自己送給虞太師的孤本,咂摸了好一會兒才道:「說來也奇怪了,太子弱冠之年,虞瑛都十九了,若不是因皇長子戰死,哪會等到現在。許是太子前段時間忙著推行立藩制,況且他對虞瑛的態度時冷時熱,就沒讓欽天監擇良日。」
「時冷時熱?」章序衡倏爾抬頭。
程浩將太子對虞瑛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出,最後道:「在這點上,章兄和嫂夫人也是心有靈犀,嫂夫人因為太子的事找過我兩回,也特別關注虞瑛。」
章序衡結合程浩所言,推測蘇時念進宮的時間,確與太子對虞瑛的冷熱態度重合。
太子就是拿虞瑛做幌子,讓蘇時念心安理得地進宮。
章序衡這麼想著,手中五指握成拳,面上神色隱隱慍怒。
程浩差點驚掉了下巴,印象里的章序衡鮮少有如此動怒的時刻,這下他也意識到不對勁,咂摸出別的意味來,頓覺如坐針氈。
「章兄不會是得罪了太子才想外放吧?」
章序衡慢慢鬆開五指,下了逐客令:「與太子無關,程兄先回值房,我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程浩思及這對夫妻對太子的態度,都避如蛇蠍,腦海里忽然冒出大逆不道的想法,脫口而出:「章兄,太子不會是……覬覦嫂夫人?」
章序衡厲聲道:「你話太多擾我公事,我辰時還要進宮去南書房日講,你先回值房。」
程浩下意識還是勸道:「章兄可別做出什麼傻事,別把自己的後路堵死了。何況嫂夫人日後若恢復了記憶,怕是你們也不能長久。」說罷,無需章序衡再下逐客令,程浩便疾步走出值房。
程浩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感慨世事無常。
曾經的嫂夫人一心攀附權貴,如今不攀了,卻被權貴看上,何況這次的權貴,是太子。
若是嫂夫人恢復了記憶,定會棄章兄於不顧,章兄的一番情意,怕是真要付諸東流。
章序衡看著值房的門掩上,胸口就像被這扇門壓住般,喘不過氣來。
如今他與蘇時念的美好,就像是基於失去記憶的她,為他編織的一場夢。
即便如此,章序衡也不願醒來。
太子既然婚期未定,那就推一把,省得他整日惦記臣妻。
這麼想著,章序衡便從案上朱漆小匣中取出一張描金銀硃砂箋。
虞太師性喜有格調雅致之物,這描金銀硃砂箋拓著他最愛的西府海棠紋。
章序衡花了整整一刻鐘,給虞太師寫好了封拜帖。
將拜帖交由侍墨送去後,日講時辰將至,章序衡拿起《論語》,前往南書房,等散學後就與十三皇子道明外放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