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驛站,天已經黑透。
盛夏鯉坐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拿樹枝在地上畫地圖。
從豐城到京城,走官道半個月,但官道上有林大儒的人。
走小路繞遠,但安全。
「鯉鯉。」
「嗯。」
三哥盛夏鴻蹲在她旁邊,遞來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行字:「盛家老宅地庫,入口在祠堂供桌下。」
「你怎麼知道?」
盛夏鴻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蠱蟲瓶:「蠱蟲的記憶,崔玄用蠱控制過人,那些人的記憶被我吸了。」
盛夏鯉看著他,忽然笑了:「三哥,你現在比大哥二哥加起來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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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鴻耳尖紅了一下,低下頭又寫:「老宅里有東西在等我。」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蠱說很重要。」
盛夏鯉把紙折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月亮掛在樹梢上,比昨晚圓了一圈。
「三哥。」
「嗯。」
「你說我奶奶,她到底算好人還是壞人。」
盛夏鴻沉默了一會兒,拿樹枝在地上寫了四個字。
「是你奶奶。」
盛夏鯉看著那四個字,鼻子有點酸。
她拿腳把地上的字蹭掉,吸了吸鼻子。
「走吧,睡覺,明天趕路。」
轉身時,手腕上的銅錢燙了一下。
她低頭看,銅錢上的倒蓮轉了一圈,蓮心多出一個小數字。
「三十。」
離蓮花全開,還有三十天。
離開豐城那天早上起了大霧。
濃得五步外看不見人,官道兩邊的樹都成了灰影子。
趙明勤站在城門口,手裡拎著個油紙包。
「路上吃。」
「又是餅?」
「醬肉。」他看了她一眼,「你二哥說你昨天念叨一宿。」
盛夏鯉瞪了二哥一眼。盛夏淳別過臉吹口哨。
她接過油紙包塞進貓肚子裡,沖趙明勤揮手:「趙大人,京城見。」
「京城見。」
馬車出城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停了。
車夫跳下來,臉色不好看:「前面過不去。」
盛夏淵跳下車,官道上一溜排著十幾輛運糧車,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糧車旁邊坐著人,打扮像大戶人家的長工,但腰裡都別著短棍。
「怎麼回事。」盛夏淵走過去。
「前面橋塌了,過不去。」一個長工站起來,上下打量他,「你們是流放的?」
「路過。」
「路過也過不去,等橋修好,三天。」
「三天?」
「等不起?」那人笑了笑,笑得不太善良,「等不起可以繞路,走北邊黑松林,就是小心點,那邊最近鬧狼。」
盛夏鯉從馬車帘子後面探出腦袋,盯著糧車看了一會兒,縮回去扯二哥袖子:「那些糧車底下有東西。」
「什麼。」
「氣運,灰撲撲的,跟紙人身上差不多。」
盛夏淳臉色變了。
他低聲和大哥說了兩句,盛夏淵點頭,走回來衝車夫使了個眼色,馬車掉頭往北邊小路拐。
「哎,不走了?」長工在後面喊。
「繞路。」盛夏淵頭也沒回。
馬車拐上小路,盛夏鯉掀開帘子看後面的糧車越來越遠。
正要放下帘子,忽然看見最底下那輛車板縫隙里伸出一截手指。
灰白色的,像紙糊的。
「二哥。」
「看見了。」盛夏淳把匕首拔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前面還有。」
小路的盡頭,黑松林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枝丫交錯,遮得密不透光。
林子邊緣的樹上,隔一段掛著一隻死烏鴉,眼睛被摳掉了,風一吹晃來晃去。
「是標記。」盛夏鯉說。
「給後面的人看,告訴他們我們進了林子。」
盛夏淳罵了一聲,讓車夫停下,跳下車把最近那隻烏鴉取下來。
匕首挑開烏鴉肚子,裡面掉出一小撮黑毛,已經發臭。
「噁心死了。」盛夏鯉捂鼻子。
「不止噁心。」盛夏淳撥開黑毛,裡面裹著一顆米粒大的珠子,黑色,上面刻著倒蓮,「他們在給玄先生傳信。」
「隔這麼遠怎麼傳?」
「不知道,但肯定有辦法。」他把珠子收好,「快點走。」
馬車重新上路,盛夏鯉把貓放出去探路。
貓鑽進林子一會兒躥回來,嘴裡叼著一片碎布,靛藍色,和盛明逸那件長衫一個顏色。
「二叔來過這兒。」盛夏鯉捏著碎布,「他比我們先走。」
「他一個人怎麼走這麼快。」
「林大儒的人送他走的。」盛夏鯉翻過碎布,背面用血寫著幾個字,潦草但能認,「快跑。」
「二叔寫的?」
「可能。」她把碎布收進貓肚子裡,心情複雜。
盛明逸那個慫包被人當棋子使了一路,最後關頭居然還知道留個信,雖然這信留得毫無用處。
林子越走越深,光線暗得跟傍晚似的。
盛夏鯉掀帘子往外看,路邊的樹上又開始掛烏鴉,一隻,兩隻,三隻,間隔越來越短。
「大哥。」
「嗯。」
「前面有埋伏。」
盛夏淵勒住馬,幾乎是同時,林子裡傳來一聲尖厲哨響,十幾道黑影從樹冠落下來,擋在路中間。
活人,黑衣人,蒙著臉,手裡拎著刀。
「盛家的?」
「是。」
「留下那個小的,其餘人可以走。」
盛夏鯉探出腦袋:「你們玄先生沒告訴你們,上一個說這話的人已經化成黑水了?」
領頭的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個小丫頭這麼說話。
他揮手,身後黑衣人圍上來。盛夏淵拔刀,刀光在暗林子裡亮了一下。
「大哥,別殺。」盛夏鯉說。
「為什麼。」
「他們身上沒有蠱蟲,就是普通打手,殺了費力氣。」
盛夏淵的刀頓住。
「那怎麼辦。」
「讓貓貓來。」
布偶貓從馬車裡躥出來蹲在車轅上,不緊不慢舔了舔爪子。
然後抬頭,兩隻貓眼變成金色,對著那群黑衣人喵了一聲。
那聲喵不大,但黑衣人們的動作僵住了。
他們維持舉刀的姿勢,眼珠子亂轉,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定在原地。
「好了,走吧。」盛夏鯉揮手。
馬車從黑衣人中間穿過去,盛夏鯉還不忘沖領頭的做個鬼臉:「回去告訴玄先生,貓貓說他身上有虱子。」
出了林子,天光重新亮起來。
盛夏鯉靠在車壁上摸貓的背,貓背上的黑紋暗了一截,她心疼地揉了揉。
「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