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先生,但不是之前的替身。
這個替身更真,眼珠子會轉,嘴角的笑會動,連額頭上那顆小痣都和閻王描述的一模一樣。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
「等我幹什麼。」
「給你看樣東西。」玄先生撥了一下琴弦,井底黑暗裡浮出一幅畫面。
畫面里是京城,太子東宮,一個穿玄色長袍的人坐在書案後面,拿筆蘸硃砂往一本冊子上畫勾。
冊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倒蓮印記。
「這是生死簿副冊。」玄先生說,「你爹的名字在上面,你娘的名字也在,你三個哥哥的名字都在,我勾一個,他們便少一魂,勾兩個,少兩魂。勾到第三個,魂飛魄散。」
「你嚇唬我。」
「我從來不嚇唬人。」玄先生又撥了一下琴弦,畫面放大,盛夏鯉看見她爹的名字後面已經畫了半個勾。
「住手。」
「可以。」玄先生收了琴聲,井底暗下來,「拿生死簿原頁來換。」
「我沒有原頁。」
「你有。」玄先生指了指她額頭的蓮花印,「蓮花全開,原頁就出來。你還有多少瓣?我看看。」他歪了歪頭,「哦,二十八了。你昨天又用了一次仙力。」
盛夏鯉沒說話,手心全是汗。
「小師妹,你師父被關了,地府一半歸我管,你一個三歲半的小丫頭拿什麼跟我斗。」玄先生站起來拍拍袍子,「我給你三天。三天後拿原頁來青州城外臥佛寺換。不來,你爹娘先走。」
他抱著琴化作一縷黑煙鑽進井壁縫隙里。井底空了,只剩一塊碎布,上面寫著「臥佛寺」三個字,墨跡還沒幹。
盛夏鯉把碎布撿起來塞進懷裡。回屋時腿有點軟,走到門口差點絆一跤,被一隻手扶住了。
「大哥。」
「嗯。」
盛夏淵沒問她去哪兒了,也沒問她見誰了,只把她抱起來送回屋裡放在床上。盛霜霜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
「睡吧。」大哥站在床邊,像一堵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大哥。」
「嗯。」
「他拿爹娘的命逼我。」
盛夏淵的手攥緊床框,木頭髮出咯吱一聲。
「那我們就比他更快。」他說,「你不是仙官嗎。仙官有仙官的辦法。」
盛夏鯉閉上眼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她娘縫的艾草香包味,聞著聞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盛夏鯉是被一陣吵架聲吵醒的。
院子裡,盛夏淳正揪著那個灰袍男人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男人掙扎著亂叫:「我就是個跑江湖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手腕上的黑線是什麼。」
「那是胎記!」
「胎記會動?」
盛夏鯉從床上跳下來跑到院子裡。男人看見她,臉色更白了。她撥了一下算盤,金光掃過男人手腕,黑線抽動了一下,露出一小截真面目。
是蠱蟲嗎,和趙錄身上的一模一樣。
「誰給你種的?」盛夏鯉問。
男人不說話。
「是臥佛寺的人?」
男人表情變了。
「你怎麼知道臥佛寺。」
「我昨晚剛見過你們玄先生。」盛夏鯉蹲下來和他平視,「他現在很急,急著找東西。你這種小嘍囉他隨時可以扔掉。你告訴我臥佛寺的事,我幫你把蠱蟲取出來。」
男人猶豫很久,終於開口:「臥佛寺里有一口鐘,鍾底下壓著東西。玄先生要找的就是那個。寺里還有十幾個像我這樣的人,都被種了蠱幫他做事。」
「鍾底下壓的是什麼。」
「不知道。」男人搖頭,「但有個和尚知道。那和尚被關在寺後面的塔里,玄先生不敢殺他,好像是他知道怎麼開那個鐘。」
盛夏鯉站起來看了二哥一眼。盛夏淳鬆了手,男人癱在地上喘氣。
「我去臥佛寺。」盛夏鯉說。
「不行。」
「我不進寺。」她蹲下去在男人耳朵邊上說了幾句話。男人聽完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點頭。
「你確定他會照做?」二哥問。
「他是被逼的,不是自願的。被逼的人最知道怎麼保命。」盛夏鯉拍拍手上的灰,「走吧,今天不去臥佛寺,今天去買泥人。」
「你不是說沒錢。」
「現在有了。」她沖男人揚了揚下巴,「他給。」
男人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盛夏鯉全收了。孫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搖搖頭對盛夏淵說:「你這妹妹,比我們這些老差役還會辦事。」
盛夏淵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盛夏鯉挑了兩個泥人,一個給自己,一個給盛霜霜。盛霜霜捧著泥人跟捧著什麼寶貝似的,眼睛紅紅的。
「別哭,泥人哭花了不好看。」
「我沒哭。」
「你眼屎都掉泥人頭上了。」
盛霜霜趕緊拿袖子擦,擦完發現泥人好好的,根本沒有眼屎。
她抬頭,盛夏鯉已經跑遠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懷裡貓一顛一顛的。
「鯉鯉。」
「嗯。」
「你去哪兒。」
「去給京城寫封信。」
「寫給誰。」
盛夏鯉沒回頭,聲音飄過來被風吹得有點散。
「寫給一個認識路的人。」
信是寫給趙明勤的。
盛夏鯉趴在客棧桌上,拿炭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有些筆畫出了格,但能看懂。
「趙大人,我們在青州,臥佛寺有貓膩,鍾底有東西,塔里有和尚,幫我查查青州哪個官不姓玄,另,我二叔可能到京城了,幫忙看著點,別讓他死在林大儒手裡,落款:鯉。」
寫完吹乾折好塞進貓肚子裡,她拍了拍貓屁股:「送去驛站孫良那兒,他知道怎麼往豐城遞信。」
貓走了,盛夏鯉坐在門檻上拿樹枝在地上亂畫。
盛霜霜端了碗水過來蹲在旁邊,看她畫了半天,忍不住問:「你畫的什麼。」
「陣法。」
「你會陣法?」
「不會。我二哥會,我照著葫蘆畫瓢。」
盛霜霜看了半天,沒看出葫蘆也沒看出瓢,只看出一團亂七八糟的線,但她沒拆穿,把水碗放地上安安靜靜坐著。
「霜霜姐。」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我們到了京城被人一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