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疼。但等你來了就不疼了。」
回客棧的路上盛夏鯉一句話都沒說。
三個哥哥跟在後面,也沒人催。
盛霜霜守著馬車,看見他們回來了趕緊迎上去,看見盛夏鯉臉色不好又縮回去,把想說的話咽了。
進了屋,盛夏鯉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紋從牆角一直裂到燈座,看著像一道幹了的河。
「鯉鯉。」大哥在門外敲了敲。
「進來。」
盛夏淵推門進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不說話就那麼坐著,手搭在膝蓋上,刀沒解,刀穗子垂下來被窗縫的風吹得微微晃。
「大哥。」
「嗯。」
「普渡說門關上的時候,師父會來陪我。」
「陪你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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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盛夏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可能是字面意思,也可能不是,師父那個人說話老喜歡繞彎子。」
盛夏淵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打算去。」
「嗯。」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
「我陪你。」
「不能陪。」盛夏鯉從枕頭裡抬起臉,「門只有我能關,你們在門外等著就行。」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炷香可能更久。」
盛夏淵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外面是青州城的夜,遠處有打更的聲音,再遠處是城牆的黑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鯉鯉。」
「嗯。」
「你要是出不來,我就下去找你。」
盛夏鯉想說「你找不到」,但看見大哥站在窗邊的樣子,那句話就咽回去了。
大哥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樹,風怎麼吹都不倒。
「行。」她說,「那你記得帶刀。」
「嗯。」
大哥走了之後二哥又進來了,盛夏淳手裡端著碗面,麵湯上飄著蔥花,還臥了個雞蛋。
「哪來的。」
「孫良給的。他說你今晚沒吃飯。」
盛夏鯉坐起來接過碗,筷子挑著麵條往嘴裡送,面有點坨了,但她還是吃完了,連湯都喝了大半。
「二哥。」
「嗯。」
「你信我嗎。」
盛夏淳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像他平時的樣子,有點無奈又有點別的什麼。
「我不信你還能怎麼辦,你是我妹,我認了。」
「你這人說句好聽的會死嗎。」
「會。」
盛夏鯉把碗遞給他,碗底還剩一口湯,盛夏淳接了碗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鯉鯉。」
「嗯。」
「明天晚上我在門外數數,數到一千你要是沒出來我就進去。」
「你數不到一千的,你數學不好。」
「那我就慢慢數。」
盛夏淳走了,盛夏鯉躺回床上,貓跳上來趴在她胸口呼嚕呼嚕的,她摸貓的背,黑紋比前幾天又深了一點。
「貓貓。」
貓耳朵動了一下。
「明天晚上你跟我進去。」
貓沒動。
「你要是不想進去也行,在門外等我。」
貓抬起頭拿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罵她又像是在嘆氣,然後它把腦袋埋回她胸口繼續呼嚕。
盛夏鯉閉上眼,夢裡她站在一扇門前,門是倒著開的,門縫裡滲出來的黑氣凝成崔玄的臉。
崔玄沖她笑說:「你終於來了。」
她說:「我來關門。」
崔玄說:「門關不上了,晚了。」
然後她就醒了。
天已經亮了。
白天過得很快,盛夏鯉幫著盛霜霜洗了衣服,陪二哥去買了乾糧,坐在客棧門口看了會兒街上的熱鬧。
有一隊賣藝的從街上過,敲鑼打鼓翻跟頭,她看了半天笑了兩聲又收了笑。
下午趙明勤第二封信到了。
信里說周廉已經安排了人手,今晚會在臥佛寺外圍布控,林大儒留在青州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信末尾加了一句:「你二叔還活著,就是瘦了點,他說讓你別管他,該幹嘛幹嘛。」
盛夏鯉把信給盛霜霜看,盛霜霜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收進自己懷裡。
「他還是我爹。」她說。
「我知道。」
「但他做錯了事。」
「你也做不了他的主。」盛夏鯉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到了京城再說。」
天黑得比預想的快,盛夏鯉換了身乾淨衣裳,把娘的護身符戴好,紅豆貼在胸口。
大哥的玉佩掛在腰上,閻王的舍利子揣在懷裡,手腕上銅錢用布條纏緊。
三個哥哥站在院子裡等她,大哥握著刀,二哥揣著匕首,三哥抱著蠱蟲瓶。
盛霜霜站在馬車邊上手裡攥著泥人。
「走了。」
青州城的夜跟昨晚一樣靜。
一行人到了臥佛寺後牆,周廉安排的差役已經在外面圍好了。
盛夏鯉沖大哥點點頭,被拎著翻過牆。
寺里比昨晚更靜,鐘樓黑黢黢的,塔門口的守衛不見了,大概是被周廉的人清掉了。
盛夏鯉跑到鐘樓底下仰頭看那口鐘。
鐘不大,但鐘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和枯井裡那面鏡子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大哥,幫我把鍾掀開。」
盛夏淵搭了把手,鐘被抬起來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石板上刻著倒蓮,蓮心凹下去正好是一個珠子大小的坑。
盛夏鯉把閻王的舍利子放進去,石板震動,蓮紋亮起幽藍的光,然後整塊石板往下沉露出一個向下的洞口。
黑氣從洞裡湧出來凝成一股直衝盛夏鯉的面門。
貓躥到前面張嘴吞掉黑氣打了個嗝。
「走。」
盛夏鯉跳進洞裡,貓跟著跳下去。
洞不深,底下是一條窄窄的通道,黑得看不見頭。
她摸著牆壁往前走,手指碰到刻痕,密密的,和塔里的字一樣。
「小師妹。」
崔玄的聲音從通道盡頭傳來。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急著關門。」
「門關不上的。」崔玄的聲音裡帶著笑,「你知道門為什麼倒著開嗎?因為這扇門是朝里開的,你關得越用力它開得越大。」
「那你怎麼不出來。」
「出不來。」崔玄頓了頓,「所以才要你進來。」
盛夏鯉停下腳步。前面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蹲在黑暗裡喘著氣。
「你想讓我進去。」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