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宗的笑聲還在甲板上迴蕩。
阮玉玲撐著鋼板站起來,咳了兩聲,抬手抹掉下巴的血。她不識那三個名字底下的小楷,可她識的紅叉。鄉下殺豬有個慣例,哪家攤子上畫了紅道子,哪頭豬當天就的挨刀。
三個名字,三個叉。
她彎下腰,撿起腳邊的銅錘。
「你干什——」
霍宗話沒說完,阮玉玲掄圓了胳膊,錘子落在他完好的手腕上。咔嚓一聲骨頭斷裂,慘叫聲蓋過了海風。
「我管他是癱子還是死人。」她把錘子別回腰後,嗓子啞著,「敢動我兒子一根指頭,我刨他祖墳。」
特助抱著帳本站的筆直,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他跟了八年,見過這位爺冷血殺人不眨眼,可頭一回覺得甲板上最嚇人的不是霍聿馳,這女人發起狠,比男人可怕多了。
騰出地方,霍聿馳抬腳把霍宗往邊上踢開半步。他沒看阮玉玲,更沒攔。
「鐵鏈。」他說,「穿琵琶骨,吊到船底下泡著。隔個鐘頭拉上來看一眼,別讓他死了。」
「是。」
霍宗被拖下去時還在笑,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晚了……都晚了……」
沒人理他。
霍聿馳掏出衛星電話撥號。那是老太爺特護病房專線,二十四小時護工值守,號碼全集團不超過五個人知道。
響了兩聲,通了。
「餵。」
不是護工。
這聲音蒼老,可中氣足的很,每個字都咬的清楚,尾音還帶著點笑意,他顯然料到這個電話了,一直在等。
「聿馳,這本爛帳,還合你胃口嗎?」
甲板上很靜,探照燈照著海面,水波一晃一晃。
霍聿馳捏著電話沒出聲。
「十年了。」電話那頭慢悠悠的繼續說道,「霍宗那蠢貨僱人下水,一撥一撥的填,我看著都心疼。要不是我把路線圖透給礁區那幫亡命徒,他早把匣子撈上來了,多沒意思。」
「匣子得你來開,帳得你來翻,照片也得你親眼看見。」老人頓了頓,「不然我床上這六年躺的,多虧啊。」
「你想要什麼。」霍聿馳問。
「要什麼?」那頭笑了一聲,「霍氏是我一手攢起來的,憑什麼給你這半路認回來的?還有五十年前就該死的那三個野種——一個當官,一個當兵,一個經商,倒是都有出息。」
「可惜了,今天都得死。」
電話斷了。
特助手機同時震動。他看了一眼接通,聽了十幾秒,臉色越來越難看。
「先生。」他不自覺的咽了口唾沫,他很少這麼緊張,在霍聿馳身邊當這麼久特助,什麼沒見過,「醫院那邊……病房空了。四個保鏢全在樓梯間,一刀割喉,沒一個來得及拔槍。監控錄像被人從主機抹掉,技防說手法非常內行,應該是自己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整理了下情緒,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銀行剛來的函,保險柜……二十分鐘前開過,用的是備用鑰匙,裡頭的東西被取走了。」
那間檔案室的鑰匙全天下只有兩把。一把在霍聿馳身上,一把在銀行保險柜里。
現在兩把都在一人手裡。
老太爺拿走的是霍氏最核心的檔案。幾十年的股權底稿、離岸帳戶、見不得光的往來憑證。這東西放出去,不用動刀槍,霍氏三天之內就得完。
阮玉玲在旁邊聽著,帳她算不明白,可有一筆帳她算得門兒清。
老東西裝了六年癱子,就是為今天這一下。照片背面的三個紅叉不是嚇唬人,是下了單子。現代這邊奪家產,五十年前那頭是殺人。
殺的是她兒子。
她胸口那對玉佩貼著皮肉發燙。
「現代的爛攤子你收拾。」她一把攥住霍聿馳手腕,「去把那老畜生揪出來。」
霍聿馳低頭看她,她剛吐過血,嘴唇白著,肋骨估計也傷了,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堅定的眼神告訴他,她的決定沒得商量。
「過去的孩子,」她說,「我去護著。」
霍聿馳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緊,緊到特助別開了眼。
「守住我們的家。」他說,「這邊我來殺。」
阮玉玲點頭鬆手,往後退了兩步。她閉眼,把心思沉進胸口那點燙意。
紅光從衣襟里透出,一層層漲起,把人裹了進去。
甲板上的人剛眨了下眼,人就沒了。
特助盯著那塊空甲板看了三秒,決定這輩子都不問了。
霍聿馳轉身往船艏走,邊走邊從特助手裡接槍,拉開套筒看一眼。
「直升機。」他說,「調所有內衛,封老宅,封集團大樓,封機場碼頭。今夜霍家不見血不收刀。」
「是!」
直升機旋翼聲從夜空傳來。
——
一九七五年,南邊礁灣防空洞。
阮玉玲腳剛沾地,膝蓋一軟差點跪下。肺里那股一陣一陣的絞疼跟著她穿過來。
她還沒來得及喊人,就聞到了味兒。
一股刺鼻煙火氣,細細的在洞裡飄著。
引信。
她前世在海島三年,公社放炮開山她看過,這味道她很熟。
洞裡黑,只有牆角一盞馬燈。霍誠蹲在洞最深處,十四歲的半大小子手裡舉著燈,臉上的淚痕沒幹。
「娘!」他聽見動靜嗓子都劈了,「你可回來了!」
阮玉玲兩步衝過去。「咋了?弟弟們呢?」
「在裡頭睡著,我讓霍衡看著。」霍誠指著牆角,手還有些發抖,「爹當年留下的那個密封鐵柱……娘,裡面的齒輪剛才自己動了。」
洞角立著一根鐵柱,一尺粗,齊腰高,通體密封焊死。這是霍聿馳下放前親手埋進洞裡的,說是存著應急物件,誰也不許動。
五十年了它沒響過。
現在柱子肚子裡傳出咔、咔、咔的動靜。
一下,一下。
不緊不慢。
阮玉玲把耳朵貼上去。鐵殼子冰冷,裡面的齒輪咬合聲清楚得很,還有一股更細的嘶嘶聲順著焊縫往外滲。
那股煙火味是打這兒來的。
她後背汗毛全立起來了。
老東西說得沒錯,五十年前就埋好的局,根本不是沖霍聿馳一人來的。
這根柱子裡的東西,從埋下去那天起,等的就是今天。
「娘,」霍誠拽著她袖子,聲音發顫,「這是啥?」
阮玉玲盯著那根鐵柱,手慢慢摸向腰後的銅錘。
「是把刀。」她說,「懸了五十年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