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聲忽然快了起來。
咔,咔咔,咔咔咔——
阮玉玲這輩子聽過兩次這種聲音,一次是在公社開山,點炮師傅嚇了一跳,喊所有人跑。一次是在好萊塢片場,煙火師失手提前引爆,氣浪把她掀出去五米,躺了半個月。
半分鐘。最多半分鐘。
她腦子轉得飛快,鐵柱通體焊死,沒縫,沒蓋,拆是沒法拆的,那就讓它換個地方炸!
「娘!」霍誠張開胳膊擋在兩個弟弟前面,十四歲的孩子腿在抖,抖是本能,但人卻沒退半步,因為他要護住弟弟。
「捂住耳朵,往洞裡趴!」阮玉玲反手抽出銅錘。
她沒再廢話,肺里的絞痛還在,肋骨的傷還在,這些她都顧不上。她掄起銅錘,砸在鐵柱底部和地面咬住的錨栓上。
鐺——
火星濺在她手背上,洞裡回音大得震耳。
第二錘,錨栓彎了,第三錘,焊了五十年的精鋼發出一聲裂響,終於斷掉。
霍誠趴在地上抬頭看,眼睛瞪圓。那錨栓有拇指粗,當年他爹親手拿氣焊打死的,村里殺牛的大刀都崩過口,他娘三錘就砸斷了。
阮玉玲扔了錘子,雙手抱住鐵柱。上百斤的東西,焊縫還有些燙手。她腰一沉,胳膊上青筋全鼓起來,吼了一聲,連根拔起。
她轉過身,朝洞子最深處那條廢棄的地下河道,用盡全身力氣甩了出去。
鐵柱砸進黑水裡。
一聲悶響從地底滾上來,整條河道的水被頂起老高,洞頂的碎石嘩嘩往下掉。氣浪順著水道沖,到洞口只剩一股熱風。要命的破片和火,全悶在水裡。
阮玉玲撲過去把三個兒子壓在身底下。兩塊碎石砸在背上,她一聲沒吭。
碎石落完了,洞裡安靜下來。
霍衡揉著眼睛剛被震醒,迷迷糊糊問:「娘,打雷了?」
「嗯,打雷了。」阮玉玲說,「繼續睡吧。」
霍衡哦了一聲,真就閉眼接著睡了。這孩子心大,隨他爹。
——同一夜,跨海大橋。
雨下得很急,橋面上全是雨水。霍氏內衛的車隊把三輛防彈車分別停在橋中央,前後的路全堵死。
101看書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全手打無錯站
直升機落在橋面上,霍聿馳下來,黑衣被雨澆透了貼在身上。
對面頭一輛車的車門推開,三個僱傭兵下車,手剛摸到槍。
霍聿馳抬手就是三槍,非常乾脆。
三聲槍響間隔不到兩秒,三個人眉心各一個洞,齊刷刷倒在雨水裡。
跟來的特助撐著傘站在直升機邊上,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明白過來,這位爺前些年只是收著。收著不代表不會,特戰部隊出來的上校,槍法這東西是一輩子忘不掉的。
老太爺坐在主車裡,隔著防彈玻璃冷冷地看他。
霍聿馳走過去,抬槍對著車鎖位置崩了一槍,抓住變形的門把手,硬生生把整扇車門拽了下來。
車裡老太爺坐得筆直,六年癱子是裝的,這雙腿好得很。他右手舉著遙控器,拇指搭在紅色按鍵上,腳下放著一隻檔案箱。
「聿馳。」老人聲音還是電話里那個調子,穩得很,「這箱子裡的東西連著三個死士手裡的備份。我手指一松,霍氏五十年的底明早全網都是,你開槍,大家一起完。」
霍聿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在乎那個破公司?」
老太爺一怔。
就這一怔的工夫,霍聿馳反手抽刀,一刀扎進他握著遙控器的手掌,把整隻手釘穿在真皮座椅上。
這個一直冷靜的老頭髮出的慘叫聲在雨幕中非常清晰。
遙控器掉在車墊上,霍聿馳撿起來揣進兜里,彎腰拎出檔案箱,抬起腳,皮鞋踩在那隻釘住的手上慢慢碾。
「五十年前,你買我全家的命。」他俯下身,「照片背後畫三個叉,霍宗僱人下海,你把路線圖透給亡命徒,爺爺,這筆帳不小,咱們一筆一筆算,你別急,我也不急。」
老太爺疼得滿頭是汗,牙關里擠出話來:「那邊……那邊你也救不了……海島是我五十年布下的局……你兒子……」
霍聿馳腳下又加了一分力。
「我兒子有他娘。」他說,「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他直起身把檔案箱扔給特助:「清點,備份,原件鎖進我的私人金庫。人帶走,老地方關著,舌頭給我看好了。」
「是。」
——一九七五年,防空洞。
水面平了,阮玉玲蹚著齊腰深的水走過去,摸到那個被炸開的鐵柱內芯。
是個鐵盒,炸變形了,蓋子彈開,裡面除了一套機械定時器,還有一個油布包。
她拆開油布,裡面一張紙,上頭印著表格和鋼筆字。
字她認不全,可名單兩個字她認得——前世在村委會牆上看了大半輩子,名單底下第一行那個名字,她更認得。
海島防衛隊,姓廖的頭頭,上個月還來她家慰問,送了兩斤紅糖,拍著霍誠的腦袋夸這孩子有出息。
再往下,民兵隊長的名字。
她全明白了,霍聿馳當年的行蹤,就是這幫人賣出去的。什麼天災,什麼礁灣,整座海島從根上就是人家布好的網。帶著三個兒子在這洞裡住了這麼久,她等於一直就睡在人家的網兜里。
阮玉玲把名單折好,塞進胸口貼身收著。
洞外,風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了。
狗叫聲響了,幾十條軍犬的吠聲從後山順著風傳來。還有腳步聲,整齊密集,踩的地皮都仿佛在震。伴隨著金屬碰撞聲,整整齊齊。
拉栓,上膛。
一個大喇叭在洞口外響起來,聲音在山壁間嗡嗡的。
「裡面的人聽著!霍聿馳通敵叛逃,證據確鑿!奉命就地正法其家屬!放狗——一個不留!」
這聲音阮玉玲聽過,是上個月送紅糖那位廖頭頭。
霍誠從地上爬起來,臉色發白,死死攥著馬燈,不知所措。霍征剛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人已經站到阮玉玲側前方擺了個拳架。這孩子天生神力,十二歲,拳頭比成年男人還硬。
「娘。」霍征低聲問道,「有多少人?」
「聽腳步,大概三四十個。」阮玉玲說,「還有狗。」
「打得過嗎?」
阮玉玲笑了,她自己都驚訝為什麼在這時候還能笑得出來,她看著孩子,欣慰地想:這孩子長大確實會有出息,哈哈。她彎腰撿起水邊的銅錘,錘頭上的海水順著手腕往下淌。
她把三個兒子攏到身後,站定,盯住洞口那片黑。
「打得過打不過。」她說,「都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