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雲頂酒店時,海城的夜風撲面而來。
陸清禾回頭看了一眼。
這座酒店位於海城最繁華的金融區。
江對岸燈火璀璨,摩天樓頂端的燈光穿透雲層。
酒店外仍有人進出。
他們並不知道,頂層宴會廳在短短半小時內,已經死了數十人。
陸清禾收回目光。
「哥。」
「我們現在去哪兒?」
「回家。」
「可這裡離家很遠。」
陸清禾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
她的手機、錢包和隨身物品都被陳家拿走了。
「我身上沒有錢。」
陸淵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閉眼。」
陸清禾剛閉上眼,耳邊的車流聲便消失了。
片刻後,紅燒肉的香味飄入鼻中。
她重新睜開眼。
兩人已經站在陸家老宅的院子裡。
陸清禾怔住。
從雲頂酒店到這裡,至少十幾公里。
可她沒有感受到任何移動。
仿佛眼睛一閉一睜,世界便主動將他們送了回來。
廚房中傳來鍋鏟落地的聲音。
沈蘭站在門內,呆呆看著兄妹二人。
「清禾!」
「媽!」
陸清禾衝進屋裡,一把抱住母親。
沈蘭緊緊摟著女兒,上下檢查她的身體。
「有沒有受傷?」
「他們打你了嗎?」
「媽,我沒事。」
陸清禾擦了擦眼淚。
「哥哥把我帶回來了。」
沈蘭看向站在門口的陸淵。
「陳家的人呢?」
「死了。」
陸淵沒有隱瞞。
沈蘭嘴唇動了動。
「陳浩也死了?」
「嗯。」
「陳啟山呢?」
「也死了。」
沈蘭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死了也好。」
她沒有問兒子殺了多少人。
也沒有勸他去自首。
丈夫含冤而死,女兒被逼嫁給兇手,陸家三年來受盡欺凌。
如今讓她對陳家生出憐憫,太難了。
「飯熱好了。」
沈蘭轉過身。
「先進來吃飯。」
屋內的方桌上擺著三副碗筷。
紅燒肉、清炒青菜、番茄雞蛋湯。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
陸淵坐在桌邊。
沈蘭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你小時候飯量大。」
「也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吃這麼多。」
「能。」
陸淵拿起筷子。
他早已辟穀數百年。
玄蒼界最珍貴的仙果和靈獸血肉,他也吃過不少。
但此刻,他還是將母親夾進碗裡的每一塊肉都吃了下去。
沈蘭看著兒子吃飯,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陸清禾則一直盯著陸淵。
「想問什麼?」
陸淵道。
「很多。」
陸清禾放下筷子。
「哥,你真的在另一個世界生活了八百年?」
「嗯。」
「那個世界叫什麼?」
「玄蒼界。」
「是小說里那種修仙世界嗎?」
「差不多。」
「有御劍飛行?」
「有。」
「移山填海?」
「有。」
「長生不老?」
「修行到一定境界,可以活得很久。」
陸清禾猶豫片刻。
「那你現在是什麼境界?」
陸淵想了想。
「大乘之上。」
「仙人?」
「可以這麼理解。」
「那你是不是隨手一揮就能把地球打爆?」
聽到妹妹這句發問,陸淵多少有些無語。
他搖了搖頭,反問道:
「問你一個問題,如果要你在生雞蛋上用針雕刻出一張圖畫,你會怎樣做?」
「當然是小心翼翼的啦!蛋殼那麼薄,不是隨隨便便就會戳破嗎?」
「正是如此。地球對我來說就像是那顆雞蛋,我心中一念就可以將其摧毀,但——我不想輕易地毀掉這方天地,每次動手都要刻意收力才行。這關乎我的修心一道,等你踏上修煉之路,便明白了。」
陸清禾聽得不明所以,歪著頭盯著陸淵看。
而在一旁,沈蘭雖然聽過一遍,可此刻聽得依舊津津有味,畢竟這都是從她兒子口中說出來的。
她不關心什麼境界,只在意另一件事。
「你八百年都沒有回來,是不是找不到路?」
「嗯。」
陸淵道:
「直到飛升時,天門才將我送回來。」
「那以後還會被送走嗎?」
沈蘭緊張地看著他。
「不會。」
「真的?」
「真的。」
陸淵回答得十分確定。
他已經記住了地球的氣息。
即便再次出現天門,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強行將他帶走。
沈蘭這才放下心。
陸清禾繼續問:
「剛才那個韓宗師,也是從異世界回來的?」
「他來自乾武界。」
「你以前知道乾武界嗎?」
「不知道。」
陸淵夾起一塊紅燒肉。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地球之外不只有玄蒼界。」
這是他回歸後,第一個真正令他產生興趣的消息。
若諸多世界都與地球存在聯繫,那麼地球本身,或許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這般普通。
不過這些事不需要急著探究。
他已經回來了。
有的是時間。
陸清禾小聲問:
「你在玄蒼界,是不是很厲害?」
陸淵道:
「無人能勝。」
「別人怎麼稱呼你?」
「淵帝。」
桌邊安靜了一下。
陸清禾緩緩放下筷子。
「帝王的帝?」
「嗯。」
「那你殺過多少人?」
「沒數過。」
陸清禾望著他。
眼前這張臉仍然是她熟悉的模樣。
但這八百年究竟發生過什麼,她無法想像。
「你還是我哥嗎?」
沈蘭聞言,立刻瞪了她一眼。
「說什麼呢?」
陸淵卻沒有生氣。
「是。」
「可我記憶中的哥哥,不會像今天這樣殺人。」
「人總會變。」
陸淵道:
「何況過去了八百年。」
陸清禾沉默了一會兒。
「那些人都該死嗎?」
「我想殺,便殺了。」
陸淵沒有用大道理替自己辯解。
「世間沒有絕對公平的尺度。」
「所謂法律、道德、善惡,本就是人制定的規矩。」
「我不要求你認同我。」
「但我也不會因為旁人不認同,便壓下自己的念頭。」
陸清禾問:
「那你會隨便殺人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
這個答案聽起來近乎蠻橫。
卻正是陸淵真正的想法。
他做事只問本心。
若本心認為該殺,世間無人能夠阻止。
若他不想殺,即使諸天眾生跪求,也不能逼他動手。
沈蘭在桌下輕輕踢了女兒一腳。
「你哥剛回來,問這些幹什麼?」
「吃飯。」
陸清禾重新拿起筷子。
片刻後,她忽然說道:
「哥。」
「歡迎回家。」
陸淵動作微頓。
「嗯。」
他低頭吃了一口飯。
屋外是燈火通明的海城。
屋內的燈有些昏黃。
八百年來,他坐過仙朝最高的王座,也曾接受過億萬修士朝拜。
卻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眼前這張舊飯桌更像是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