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會結束時,已經接近凌晨。
最後幾批歸來者陸續離開電影院。
陸淵卻沒有走。
那截燒黑的金屬圓筒放在桌上,旁邊則是九爺剛剛讓人送來的幾份資料。
「查到最上面,只剩這個。」
九爺將手機推到陸淵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複雜的公司關係圖。
六年前負責處理那批醫療廢物的公司,只存在了十一個月。
付處理費的諮詢公司更短。
再往上,還有三家公司。
器械租賃。
商務諮詢。
醫療投資。
名字和業務看起來毫不相干,註冊地址也分別落在海城、臨州和兩個海外地區。
唯一的共同點,是全部已經註銷。
「法人呢?」
陸淵問。
「有兩個是專門替人註冊公司的職業法人,一個死了,一個在國外。」
九爺道:
「剩下幾個都是拿錢辦事,連自己名下開過什麼公司都未必知道。」
「我還查了當年的幾個經手人。」
「有一個還在海城。」
半小時後。
城南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棋牌室。
一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坐在包間裡,額頭不斷冒汗。
「九爺,我真不知道那批東西是誰的。」
「我就是替人跑腿。」
「六年前有人給我二十萬,讓我找一家嘴嚴的醫療廢物處理公司。」
「錢我收了,事情我也辦了,就這麼簡單。」
九爺看向陸淵。
陸淵只問了一句。
「聯繫你的人長什麼樣?」
胖男人連忙搖頭。
「沒見過。」
「從頭到尾都是電話聯繫。」
陸淵看了他一眼。
神念無聲進入他的識海。
幾段已經模糊的記憶迅速展開。
陌生號碼。
現金。
一次性手機。
還有一隻放在地下停車場儲物櫃裡的牛皮紙袋。
胖男人確實沒有見過真正的委託人。
但陸淵還看見了另一件事。
除了處理醫療廢物,這個人前後替同一個號碼做過七次事。
其中三次,是收購醫院裡已經準備銷毀的舊病歷。
一次,是替人取走某個失蹤多年後突然回家的男人留下的血樣。
另外三次,則是收一些普通人眼中的廢品。
失效的符紙。
已經無法發光的礦石。
一塊據說來自異世界、如今卻與普通玻璃沒有區別的碎片。
陸淵收回神念。
「他們一直在收歸來者的東西。」
九爺點了根煙,卻沒有抽。
「這就和我以前遇到的那批買家對上了。」
「血液、頭髮、手術組織、剛回來時的檢查數據。」
「越早期的資料,他們出價越高。」
「反倒是完整源物,只要已經開始衰退,他們什麼破爛都肯收。」
說到這裡,九爺自己也察覺出了不對。
正常買家收源物,恨不得東西越強越好。
這群人卻正好相反。
一件東西已經徹底失效,他們照樣要。
一個歸來者剛回來三天的血樣,甚至比他用了十年的武器更值錢。
「他們不是在收寶物。」
九爺道。
「他們是在收變化本身。」
陸淵沒有說話。
從源物如何失效,到歸來者身體如何變化,再到實驗裝置上留下的異界痕跡。
這群人研究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某一種力量。
他們在研究兩個世界碰到一起時,到底會發生什麼。
陸淵看了一眼胖男人。
對方只是拿錢跑腿,也從未殺過人。
他沒有動手。
兩人離開棋牌室時,九爺的手機又響了。
他連續看完幾條消息,眉頭越來越緊。
「有意思。」
「怎麼?」
「我剛讓人繼續查另外幾個接頭號碼。」
九爺把屏幕轉過來。
「就在今晚,全部停用了。」
「還有兩處以前用過的倉庫,也在一個小時前臨時換了租戶。」
「人去樓空。」
交換會裡那截金屬圓筒才剛剛露面。
這條存在了至少六年的舊線,就被人從另一頭迅速剪斷了。
九爺沉聲道:
「他們知道東西落到你手裡了。」
陸淵並不意外。
今晚幾十個歸來者都看見了那個標記。
消息想完全封住,本就不可能。
「能查到是誰把消息傳出去嗎?」
「能查,但需要時間。」
「先不用。」
陸淵收起金屬圓筒。
既然對方主動剪斷了現在的線,那就從過去查。
而過去留下東西最多的人,是父親。
——
清晨。
陸家老宅。
陸淵重新翻開陸正川留下的筆記。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那幾家已經查不到源頭的公司,而是從最前面的失蹤人口記錄重新往後翻。
很快,一個名字再次出現在眼前。
羅成。
失蹤七年。
某天清晨突然出現在原本居住的小區附近。
送醫當天,各項基礎指標嚴重異常。
徒手摺斷病床護欄。
陸淵繼續向後翻。
父親曾經找到過羅成。
第九章那支錄音筆里,陸正川還專門留下過一句話。
「有可能就好。」
「只要不是死了,去哪兒都行。」
陸淵手指停在紙頁上。
幾秒後,他翻到了那幾張白色商務車的偷拍照片。
照片中,被兩個人送上車的中年男人,正是羅成。
照片背後,父親寫著一行字。
「羅成第二次失聯。」
第一次失蹤,七年後回來了。
第二次失蹤,卻再沒有出現在公開記錄中。
陸淵拿起手機,撥通九爺的號碼。
「查一個人。」
「誰?」
「羅成。」
九爺那邊安靜了兩秒。
「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
二十分鐘後,一份資料發了過來。
羅成確實是歸來者。
但他從未正式加入歸人會。
回來以後,他只在海城歸來者圈子邊緣出現過幾次。
後來突然消失。
有人說他死了。
也有人說,他帶著從源世界得到的東西去了國外。
「沒人找過?」
陸淵問。
「找過。」
九爺道:
「但成年人主動離開,不用身份證,不用銀行卡,真想藏起來沒那麼容易找。」
「而且當年歸人會跟他沒什麼利益關係,查了幾個月就放下了。」
「他家人還在嗎?」
「在。」
上午九點。
海城西郊一處老小區。
給陸淵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聽到「羅成」兩個字,她第一反應就是關門。
直到陸淵說出另一個名字。
「我父親叫陸正川。」
女人的動作停住了。
「你是……」
「陸淵。」
她怔怔看了陸淵很久。
「你回來了?」
「嗯。」
「你爸以前來過很多次。」
「他總問我弟弟,失蹤的人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回來。」
「後來我弟弟也不見了。」
她沉默片刻。
「陸先生,我不知道你現在為什麼找他。」
「但你爸是個好人。」
「所以有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九爺抬起頭。
女人壓低聲音。
「羅成沒死。」
「這些年,他聯繫過我三次。」
「最後一次,是兩個月前。」
她從柜子最裡面取出一張舊修理廠的名片。
上面的電話號碼早已作廢。
背面卻寫著一個地址。
海城北郊。
一座已經停業多年的汽車拆解場。
一個小時後。
生鏽的大門被推開。
院子裡堆滿廢舊汽車和拆下來的發動機。
一個身穿灰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焊一塊鋼板。
他沒有抬頭。
「今天不收車。」
陸淵道:
「羅成?」
焊槍的火光驟然熄滅。
男人終於抬起頭。
他的目光先落在九爺身上,隨後看向陸淵。
幾秒後,羅成像是認出了什麼。
「陸正川的兒子?」
陸淵點頭。
羅成看著他年輕得幾乎與照片中沒有區別的臉,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放下焊槍。
「你爸找了你三年。」
「沒想到……」
「你還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