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九爺盯著手機屏幕。
「又是這個年份。」
陸淵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見過？」
「見過，但以前沒太在意。」
九爺伸手接過手機，把十七份檔案從頭翻了一遍。
「歸人會裡一直有人說，二十多年前是道坎。」
「老一輩覺得那之後回來的人明顯多了。」
「但這種說法太多。」
「有人說是世紀末磁場異常，有人說某個大源世界靠近了地球，還有人說當年開過一扇特別大的門。」
「誰都拿不出證據。」
羅成靠在一輛廢車旁，肩膀上的麻醉效果已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這十七個人，從1999開始，不代表1999以前沒有。」
「也可能只是雇他們的人，從那時候才開始整理檔案。」
九爺點頭。
「沒錯。」
十七個人太少。
而且這些本就是經過篩選的刺殺目標。
單憑這份東西，什麼也證明不了。
陸淵卻想到了父親。
陸正川的筆記里，也出現過1999。
以前陸淵只將它當作父親整理失蹤人口時留下的普通年份。
現在看來，未必如此。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四根灰黑石柱。
「這些東西先別動。」
九爺問：
「你要研究？」
「留著。」
陸淵道。
「後面也許還有人會來拿。」
九爺一下聽懂了。
東西本身是線索。
想拿走東西的人，同樣也是線索。
他看了一眼滿院屍體。
「那這些人？」
「你處理。」
九爺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最後還是我的活。」
羅成忽然開口。
「我跟你們走。」
九爺有些意外。
「捨得從這裡出來了？」
「他們已經知道我活著。」
羅成看著地上的屍體。
「再躲下去沒意義。」
他又看向陸淵。
「而且我也想知道，那群人當年為什麼拿我們做那些實驗。」
「隨你。」
陸淵說完，轉身離開拆解場。
他現在更想看另一件東西。
父親留下的那兩個U盤。
——
中午。
陸家老宅。
沈蘭正在廚房做飯。
陸清禾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看見陸淵回來，抬頭問了一句：
「哥，中午在家吃嗎？」
「吃。」
陸淵走進自己以前的房間。
從防水文件袋裡取出父親留下的兩個U盤。
其中一個裝的是照片、錄音和掃描件。
另一個裡面，則有大量陸正川自己整理的表格。
陸淵此前只是大致看過目錄。
現在，他在電腦里輸入「羅成」。
很快跳出七個結果。
除了羅成本人的資料，還有幾份父親根據公開信息整理的對照表。
其中一份表格的名字很簡單。
《回來的人》。
陸淵點開。
裡面有一百多個名字。
大部分後面都打著問號。
有人聲稱自己失蹤十幾年，實際只是躲債。
有人在論壇里說自己從另一個世界回來，幾天後又承認只是為了博眼球。
還有一些只有幾十年前地方報紙上的一段文字，連當事人是否真實存在都無法確認。
陸正川沒有把它們一股腦當成真的。
每一條後面都標著來源。
可信。
存疑。
無法核實。
確定造假。
一個普通人，靠著新聞網站、論壇、圖書館舊報紙和自己能查到的失蹤記錄，硬生生做出了一張最原始的「歸來者」統計表。
陸淵向下翻。
最開始，他還沒有看出什麼。
直到把表格按照「重新出現時間」排序。
屏幕上的分布突然變了。
1999以前。
很長一段時間，才偶爾出現一條勉強可信的記錄。
許多年份甚至完全空白。
可從1999開始，記錄密度明顯增加。
2000。
2001。
2002。
越往後，類似的人越多。
而且增加的不是普通失蹤案。
是那些已經失蹤過一段時間，後來又毫無徵兆出現的人。
陸淵又把排序條件改成「失蹤時間」。
剛才那條明顯的分界立刻亂了。
有的人失蹤幾個月就回來。
有的人隔了很多年。
還有些案例連具體哪一天失蹤都查不清楚。
陸正川顯然也做過同樣的嘗試。
表格右側專門留著一列備註。
其中一行被他加了黃色底色：
「按失蹤年份統計，沒有同樣變化。」
下面緊跟著另一句。
「異常可能不在『怎麼消失』，而在『為什麼回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尋人名單了。
陸正川在嘗試排除自己的錯覺。
陸淵又點開幾個資料來源。
有網頁存檔。
也有拍自圖書館的舊報紙和地方志照片。
為了排除「網際網路普及以後類似故事更容易被發現」這個可能，陸正川還專門向前翻過紙質資料。
最後仍然沒有下結論。
他只在旁邊寫著：
「樣本太少，需要更多記錄。」
陸淵看著那幾個字。
父親從來沒有受過什麼專業調查訓練。
他只是不願意因為一個看起來像答案的東西，就騙自己兒子一定能回來。
陸淵沒有繼續往下拖動表格。
他點開旁邊一個文檔。
裡面是陸正川自己的調查筆記。
第一段寫著：
「最初懷疑近些年的失蹤方式發生了變化。」
第二段被他自己劃掉。
下面重新寫了一句。
「不是失蹤的人突然變多。」
「是回來的人變多了。」
陸淵看著這句話，很久沒有移動滑鼠。
父親不知道什麼叫源世界。
也不知道歸人會。
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收集到的那些怪談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可他抓住了最重要的區別。
離開。
回來。
這是兩件事。
陸正川真正關心的，從來都是後者。
因為他的兒子已經失蹤了。
他想知道的，只是一個失蹤的人還有沒有可能重新回家。
陸淵繼續向後看。
文檔最後，父親列了幾個自己懷疑過的原因。
網際網路普及，所以類似新聞更容易被看到？
城市監控增加，所以突然出現的人更容易被記錄？
世紀末的某種自然現象？
還是單純因為數據太少造成錯覺？
每一條後面，都是問號。
陸正川沒有強行給出答案。
他只是將那一年單獨截了一張圖。
用紅色畫筆重重圈住。
1999。
圈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為什麼從這裡開始？」
房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清禾探進頭。
「哥，吃飯了。」
她看見屏幕上的表格，愣了一下。
「這是爸做的？」
「嗯。」
陸清禾走進來。
看清那張紅圈截圖後，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時候爸天天往外跑。」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在到處找人。」
陸淵道：
「他確實是在找人。」
「找我。」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九爺發來的消息。
只有一句。
「我翻了海城這邊能找到的老記錄。」
「你爸圈的年份，可能真沒圈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