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聽潮樓。
九爺面前擺著七本薄厚不一的舊冊子。
有的是列印紙裝訂。
有的是手寫帳本。
最舊的一本,紙張已經發黃。
「別嫌亂。」
九爺道。
「歸人會以前沒現在這麼規整。」
「海城這邊最早只是一些回來的人互相留聯繫方式。」
「誰需要藥,誰想找同一個世界的人,誰手裡有用不了的東西,就順手記一筆。」
「後來人多了,才慢慢有正式檔案。」
陸淵翻開第一本。
上面沒有「源世界」「回歸損耗」之類的詞。
只有名字、電話和幾句非常簡單的備註。
「會噴火。」
「力氣很大。」
「自稱在外面活了三十年。」
「帶回一把會自己震動的刀,半年後失效。」
越往後,記錄越詳細。
直到某一個年份開始,原本幾頁才出現一次的登記,突然變得密集。
1999。
陸淵沒有說話。
九爺又將一張自己剛整理出來的統計表放到桌上。
「你父親的數據來自公開渠道,會受新聞傳播和網際網路普及影響。」
「所以單看他的表,說明不了太多。」
「但這些東西不一樣。」
「這是歸來者自己留下的記錄。」
「很多檔案從來沒上過網。」
兩組完全不同來源的數據,卻在同一個位置出現了變化。
陸淵問:
「1999以前呢?」
「不知道。」
九爺搖頭。
「越往前,資料越亂。」
「有些只是一個名字,有些是幾十年前留下的口述,還有些連真實身份都確認不了。」
「那些算不算真正的歸來者,沒人能證明。」
「我現在只能確定一件事。」
「從1999開始,能互相印證的可靠記錄突然多了。」
羅成坐在旁邊,忽然問道:
「只是海城?」
九爺搖頭。
「我只能拿到海城和周邊的一部分舊記錄。」
「外地具體是什麼樣,我沒資格調完整檔案。」
「不過歸人會裡一直有類似說法。」
「所以才有人覺得,1999年發生過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大事。」
陸淵翻過幾頁。
九爺顯然也考慮過是不是某一個源世界在那幾年出了問題,所以已經提前做了分類。
結果很簡單。
1999以後增加的記錄,分散在完全不同的力量體系里,沒有任何一類異常突出。
至於世界之間的時間,昨晚的交換會已經證明根本不存在統一換算。
現在唯一真正整齊的東西,反而只是地球上的「回歸年份」。
如果真有一扇門在1999年被打開,它通往的顯然也不可能只是某一個世界。
「會裡的人都怎麼解釋?」
陸淵問。
九爺笑了一聲。
「什麼說法都有。」
「有人說1999年地球和某個『世界海』撞了一下。」
「有人說那一年太陽活動改變了空間結構。」
「還有人堅信,某個國家秘密實驗成功,打開了一扇母門,所以其他門才跟著出現。」
「最離譜的,還有人說人類其實在1999年已經毀滅過一次,現在都是死後的世界。」
陸淵拿出手機。
直接搜索「1999 異常事件」。
幾秒鐘後,各種內容鋪滿屏幕。
世紀末預言。
天文現象。
網絡怪談。
還有大量一眼就能看出是後來編出來的故事。
他又換成「1999 失蹤 回來」「1999 異世界」等幾個關鍵詞。
結果與他剛回地球那晚搜索「歸來者」時差不多。
小說、短視頻、都市傳說混在一起。
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反而一條都找不到。
陸淵關掉網頁。
至少普通人的網際網路里,1999隻是一個已經過去很多年的年份。
只有這群真正回來過的人,才會反覆盯著它。
羅成皺眉。
「那群抓我的人呢?」
九爺看向他。
「你覺得他們知道答案?」
羅成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搖頭。
「以前我以為他們知道。」
「因為他們問的問題太細了。」
「我失蹤前一天吃過什麼,睡了多久,失蹤當天幾點出門,當時天氣怎麼樣。」
「我回來之前在赤嶺界做了什麼,受沒受傷,有沒有瀕死,最後一秒聽見過什麼。」
「甚至連我回來以後第一次睜眼時,看見的燈是什麼顏色都問。」
「他們把每一個細節都當成變量。」
陸淵道:
「所以他們不知道。」
羅成一怔。
隨即明白過來。
如果真知道門為什麼會開,根本沒必要像這樣把每一個毫無關係的細節都拿來反覆試驗。
他們不是掌握答案的人。
他們也在找答案。
只是他們找答案的方法,是把活人綁上實驗床。
九爺敲了敲桌上的舊檔案。
「所以現在有兩個問題。」
「那個三座山的標記到底屬於誰。」
「還有1999到底發生了什麼。」
「未必是兩個問題。」
羅成道。
「那群人研究歸來者這麼多年,很可能就是在查1999。」
陸淵沒有接話。
他拿起最舊的那本冊子。
從第一頁,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沒有一條記錄能解釋1999。
但有一件事已經非常清楚。
從韓鐵山開始,到昨晚交換會裡的幾十名歸來者,他接觸到的源世界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得到的力量不同。
離開的方式不同。
度過的歲月不同。
甚至連歸來的方式都不同。
可最後,他們全都回到了同一個地方。
地球。
陸淵想起自己跨過飛升天門的那一刻。
玄蒼界所有人都認為,門後應該是更高的仙界。
可他推開門以後,看見的卻是陸家老宅。
母親站在火盆前,正在給他燒紙。
那時他只覺得,是自己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現在看來,「回來」這件事本身,或許就藏著一個遠比他想像中更大的問題。
九爺忽然問:
「陸先生。」
「以你的見識,你覺得1999發生了什麼?」
陸淵看著桌上的檔案。
「不知道。」
九爺愣了一下。
這是他認識陸淵以來,第一次聽這個年輕人如此直接地說出這三個字。
陸淵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玄蒼八百年,他見過無數自己最初無法理解的東西。
答案從來不是靠猜出來的。
只是以前的那些答案,與他沒有太大關係。
這一次不同。
父親曾經追過這條線。
那個沒有修為、沒有神念、甚至連「歸來者」三個字都不知道的普通人,靠一張張舊報紙和一頁頁失蹤記錄,也走到了1999面前。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下去的機會。
陸淵有。
他拿出手機。
屏幕上還保存著父親那張被紅筆圈住的截圖。
圈旁邊只有一句話。
「為什麼從這裡開始?」
陸淵看了幾秒,將手機收起。
父親當年想知道的,只是自己的兒子還能不能回來。
現在,陸淵已經回來了。
可父親留下的那個問題,還沒有答案。
1999年。
究竟是什麼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