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交換會場早已恢復安靜。
附近幾條道路都沒有人,只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掠過車燈。
四道黑影從夜色中出現。
他們分散到四個方向,很快,其中一人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停下腳步。
地面上,插著一根半人高的黑色石柱。
正是昨夜突然升起,將整個交換會籠罩進去的東西。
男人蹲下身,用一台巴掌大小的儀器掃過石柱。
屏幕亮起。
「甲位完整。」
耳機里很快傳來另外三道聲音。
「乙位完整。」
「丙位完整。」
「丁位也在。」
男人皺了皺眉。
四根都在。
甚至連位置都沒有被移動過。
這反而讓他有些意外。
昨夜行動失敗以後,他們已經做好了設備被毀,甚至順著設備反查過來的準備。
結果整整一天過去。
這裡什麼都沒有發生。
「檢查追蹤物。」
四人動作很快。
金屬探測。
微量輻射。
定位信號。
能量殘留。
甚至連石柱表面都被逐寸掃描了一遍。
沒有異常。
幾分鐘後,耳機中傳來命令。
「回收。」
四根石柱分別裝入特製金屬箱。
一輛沒有牌照的灰色廂式貨車從路邊駛來。
車門打開。
四隻箱子被依次搬上車。
沒人注意到,其中一根石柱表面,有一縷比塵埃還要微弱的神念一閃而逝。
——
陸家老宅。
陸淵睜開眼睛。
魚咬鉤了。
昨夜解決掉那些襲擊者之後,他沒有碰那四根石柱。
那幾件東西雖然粗糙,卻明顯不是昨夜那些人自己能夠煉製出來的。
既然是借來的東西。
總要有人回來收。
陸淵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三十四。
樓下已經沒有聲音。
母親和妹妹都睡了。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間裡。
——
灰色貨車沒有直接離開海城。
它繞過幾條主幹道,中途還進入一座地下停車場換了一次車。
四隻金屬箱被轉移到另一輛冷鏈運輸車上。
又過了四十分鐘。
車輛最終駛入城北一片物流園。
表面看,這裡只是一家已經停業的醫療器械倉儲公司。
捲簾門落下。
四隻箱子被送進地下。
地下二層。
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裡。
「檢查過了?」
「六輪。」
回收人員答道:
「沒有定位裝置,沒有發射源,也沒有檢測到異常能量。」
男人仍不放心。
「路上呢?」
「換過車,繞過三次,沒有發現跟蹤。」
「附近監控也全部清理過。」
男人這才點頭。
「開箱。」
金屬鎖一一彈開。
四根黑色石柱重新出現在燈光下。
男人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
完好無損。
昨夜行動失敗以後,他最想不明白的就是這件事。
四相鎖域樁明明已經啟動。
在場三十七名歸來者,有三十四人都出現了明顯的力量衰退。
有幾個本就回歸損耗嚴重的人,更是直接失去了反抗能力。
偏偏陸淵沒有任何反應。
「不像免疫。」
房間另一側忽然有人開口。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身材不算高大,臉色蒼白,右耳上戴著一枚暗紅色金屬環。
如果九爺在這裡,一眼便能認出此人。
林策。
三年前出現在海城的歸來者。
據說他回來之前,在另一個世界生活了四十多年。
歸來之後很少公開露面。
「鎖域樁啟動的時候,我就在外面。」
林策道:
「場裡的源能反應都被壓下去了。」
「陸淵身上沒有。」
中年男人看向他。
「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四根東西可能不是對他無效。」
林策頓了頓。
「而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捕捉到他的力量。」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中年男人皺眉。
「檢測組怎麼說?」
「還是原來的判斷。」
「他的隔空控制、意識侵入,還有瞬時位移,都具有明顯的意識驅動特徵。」
「暫時歸類為精神與空間複合型。」
林策笑了一聲。
「歸類?」
「連他去了哪個世界都查不到,你們倒是先給他的能力分好類了。」
中年男人沒有理會他的譏諷。
「所以才讓你過來。」
林策摸了摸右耳上的暗紅色金屬環。
「如果判斷沒錯,這東西應該有效。」
「如果還沒用呢?」
「那就說明——」
林策的話忽然停住。
他抬起頭。
倉庫里沒有任何異常。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安。
「怎麼了?」
中年男人問。
林策沒有回答。
他猛地轉頭看向入口。
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黑衣。
年輕。
正站在他們剛剛走過的門邊。
林策瞳孔驟然收縮。
陸淵。
中年男人臉色瞬間變了。
「你怎麼進來的?」
陸淵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四隻已經打開的金屬箱。
「東西收到了?」
沒人說話。
陸淵又道:
「那就好。」
「省得我繼續等。」
中年男人猛地看向回收組。
「你們不是檢查過嗎?!」
領頭之人臉色發白。
「檢查過!」
「真的沒有追蹤裝置!」
陸淵淡淡道:
「確實沒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只是留了一縷神念。」
沒人聽懂「神念」究竟是什麼。
但已經沒有時間問了。
林策右手突然按住耳邊那枚暗紅色金屬環。
嗡——
一聲奇異的低鳴響起。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
聲音仿佛直接鑽進人的意識。
附近幾名回收人員身體同時一晃,眼神出現短暫失焦。
天花板上的燈光微微閃爍。
以林策為中心,一層肉眼無法看見的波動迅速擴散。
中年男人立刻後退。
這是他們專門為陸淵準備的第二套手段。
既然昨夜針對源能的鎖域樁沒用。
那就直接干擾意識。
只要他的能力需要精神控制——
就一定會受到影響。
林策死死盯著陸淵。
一秒。
兩秒。
三秒。
陸淵仍然站在那裡。
什麼都沒有發生。
林策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不可能。」
他猛地加大力量。
暗紅色金屬環開始劇烈震動。
周圍幾名普通人悶哼一聲,直接倒在地上。
有人七竅流血。
有人已經失去意識。
陸淵卻只是抬眼看了看他耳邊的金屬環。
「有點意思。」
林策沒有因此放鬆。
因為他從陸淵臉上看不到任何被影響的跡象。
「你沒有精神力?」
陸淵看向他。
「誰告訴你,我用的是精神力?」
林策一怔。
下一刻。
恐怖的壓力從天而降。
砰!
他整個人瞬間被壓倒在地。
水泥地面向下凹陷。
林策咬緊牙關,雙手撐住地面,體內殘存的力量瘋狂爆發。
沒有用。
他的骨骼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右耳那枚金屬環依舊在運轉。
陸淵向前走了一步。
咔嚓。
金屬環裂開。
又走一步。
砰!
整枚金屬環直接炸成碎片。
林策臉色煞白。
他終於明白了一個問題。
從昨夜開始,他們所有的分析,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
陸淵是一個歸來者。
所以陸淵的能力,也應該像其他歸來者一樣,可以被研究、分類、針對。
可如果這個前提本身就是錯的呢?
陸淵已經來到他面前。
「你們研究了一整天。」
「就研究出了這些?」
林策嘴唇動了動。
下一刻,身體驟然陷入地面。
再也沒了聲音。
中年男人轉身就跑。
剛跑出兩步,身體便僵在原地。
他的雙腳離開地面,一點點懸了起來。
「別殺我!」
「我只是負責設備回收!」
「昨晚的行動不是我下的命令!」
陸淵走到他面前。
「誰下的?」
「我不知道!」
男人急忙道:
「真的不知道!」
「我們收到的都是內部指令,上面還有很多層!」
「我連真正負責人都沒見過!」
這一次,他沒有撒謊。
陸淵看了他一眼。
神念直接進入識海。
男人臉上的驚恐瞬間凝固。
大量記憶在陸淵面前展開。
設備運輸。
人員名單。
秘密帳戶。
昨夜的行動報告。
還有大量以編號代替姓名的檔案。
陸淵很快看到一個熟悉的編號。
R-17。
編號旁邊貼著一張照片。
羅成。
照片裡的羅成比現在年輕不少,赤裸著上身,被幾根束縛帶死死固定在一張金屬床上。
手腕、胸口、太陽穴,全都連接著不同的儀器。
旁邊站著幾名穿白大褂的人。
他們沒有叫他的名字。
只有編號。
「R-17生命體徵穩定。」
「開始第三輪刺激。」
畫面繼續變化。
又一名實驗體被推進房間。
然後是第三個。
第四個。
陸淵的目光冷了下來。
這些記憶並不完整。
眼前這個人確實只是外圍執行人員。
他不知道那些實驗究竟想做什麼,也接觸不到真正的核心資料。
但他去過一個地方。
很多次。
每次送進去的,都是人。
有歸來者。
也有普通人。
陸淵繼續向下翻。
終於,他在一份內部文件的頁眉上,看見了一個圖案。
三座彼此重疊的白色山峰。
陸淵停住。
這個圖案,他見過。
父親留下的照片裡。
那輛沒有牌照的白色商務車上,就是這個標記。
只是照片距離太遠,圖案已經模糊。
而現在。
它無比清楚。
白色山峰下方,還有六個字。
千山生命中心。
陸淵收回神念。
男人身體一軟,重新落到地上。
陸淵拿出手機。
打開父親留下的那張照片。
放大。
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
一模一樣。
父親三年前追到的那輛車。
屬於千山。
羅成當年失蹤以後,又被抓走做實驗的地方。
也屬於千山。
而昨夜襲擊交換會的東西,同樣來自這裡。
三條原本分散的線,終於落在了同一個名字上。
陸淵神念在對方識海中繼續下沉。
很快,一座建築的名字浮現出來。
「安寧康復中心。」
陸淵收回神念。
他沒有停頓,直接將這個名字發給了羅成。
僅僅幾秒後,他便收到了回音。
「就是那裡。」
「當年他們把我抓回去以後,我醒過來的地方,就是安寧康復中心。」
城西。
一座對外停業多年的康復中心。
地上五層。
地下——
至少三層。
陸淵收起電話。
地上的男人還活著。
他驚恐地看著陸淵。
「我已經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陸淵道:
「不是你告訴我的。」
男人臉色一白。
陸淵沒有再看他。
神念掃過整座倉庫。
參與過昨夜行動的人。
負責抓捕實驗體的人。
替那座康復中心運送過「活體樣本」的人。
一共十二個。
下一瞬。
十二道氣息同時消失。
剩下幾名只負責普通倉儲和運輸的人癱坐在地,一個也沒敢動。
陸淵走出倉庫。
夜色很深。
他剛剛用手機找九爺打聽了一下安寧康復中心的資料。
六年前因「經營調整」停止營業。
原控股方經過四層公司交叉持股以後,最終指向一家大型生命科學機構。
千山生命中心。
陸淵往下翻了一頁。
官網上的千山與他剛剛看見的東西完全不同。
生命科學。
再生醫學。
罕見病救助。
公益醫療。
頁面最上方,還有一張笑容燦爛的兒童照片。
陸淵看了幾秒,關掉手機。
明天。
他去看看地下三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