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康復中心外,第一輛車抵達的時候,已經是四十分鐘後。
沒有警笛。
最先開進來的,是三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商務車。
緊接著才是救護車。
十幾名醫護人員下車以後,沒有人去看院子中央那座足有幾千平方米、剛剛從地下被整個拔出來的建築,直接帶著設備進入實驗區,開始接收那些被救出來的實驗對象。
後面的車輛陸續停下。
封鎖道路。
架設臨時圍擋。
收集散落的紙質文件。
有人接管伺服器。
也有人拿著儀器,對實驗室里千山留下來的設備逐一編號。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
顯然,這些人處理類似事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羅成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
「官方的人?」
「嗯。」
陸淵早在車隊進入這條路之前,就已經看見了他們。
事實上,從安寧康復中心被他整個拔出地面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今天這件事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結束。
動靜太大了。
附近道路上的司機看見了。
幾公里外有人拍了視頻。
甚至還有一架剛好經過附近的民用無人機,將地下建築升出地面的過程拍下了一部分。
這種東西,已經很難再用普通事故解釋。
不過陸淵也不在意。
他正準備離開,幾名剛剛從商務車上下來的男人已經朝這邊走來。
最前面的人四十歲左右。
深色夾克。
沒穿制服。
手裡也沒有武器。
陸淵看了他一眼。
見過。
雲頂酒店那晚,雖然這個人沒有出現,可陸淵的神念掃過對面那棟大樓的時候,看見過他手下的兩個人。
後來那些人撤離時,也和眼前這個人通過電話。
男人在距離陸淵幾米的位置停下。
「陸先生。」
他主動伸出手。
陸淵看了看,也伸手與他握了一下。
「顧先生你好。」
顧衡臉上沒有什麼意外。
「雲頂酒店那天,我們的人回來以後告訴我,你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在對面。」
「現在看來……」
他笑了笑。
「果然。」
陸淵道:
「藏得還行。」
顧衡愣了半秒。
隨即有些無奈。
這評價聽起來,怎麼都不像誇人。
「其實那天我就考慮過是不是應該見你一面。」
「為什麼沒來?」
「因為當時我們對你的了解只有四個字。」
「無法評估。」
顧衡坦然道:
「在完全不了解一個人的情況下貿然接觸,容易產生沒必要的誤會。」
他說著,看了一眼旁邊。
羅成還在那裡。
陸淵也沒有讓他迴避的意思。
顧衡便繼續道:
「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我們當時的判斷至少沒有錯。」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
那座灰黑色地下設施仍然懸在距離地面兩三米的位置。
大量泥土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幾十根扭曲的鋼筋從底部垂下。
怎麼看,都不太像一個應該出現在地面上的東西。
顧衡沉默了兩秒。
「不過這次的動靜,確實有點大。」
「所以你們來了?」
「一部分原因。」
顧衡道。
「這裡的實驗對象需要安排治療,千山留下來的數據也不能繼續扔在這裡。」
「還有附近的視頻。」
「半小時前,已經有人發到網上了。」
羅成拿出手機搜了一下。
果然。
有人拍到了康復中心方向升起的巨大建築。
只是距離太遠,畫面極其模糊。
評論區里已經吵了起來。
有人說是地震。
有人說是地下違建坍塌。
還有人一口咬定視頻是AI生成的。
最離譜的一個說這裡正在拍電影。
「我們會處理。」
顧衡道。
「不會完全刪掉,那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
「後續會以非法地下工程發生結構事故的方向對外公布。」
陸淵沒什麼反應。
「隨你們。」
顧衡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這才是他今天親自過來的主要原因。
「陸先生,你應該已經知道,歸來者存在的時間很長。」
「知道。」
「但普通人不知道。」
顧衡緩緩道。
「至少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個群體真的存在。」
陸淵看向他。
顧衡沒有賣關子。
「這是我們一直在維持的一種狀態。」
「通常情況下,我們接觸到新的歸來者以後,都會告訴對方一件事。」
「如果可以,儘量不要在公眾面前大規模展示超出正常認知的能力,也儘量不要主動公開異世界和歸來者的存在。」
羅成皺眉。
「必須?」
「不。」
顧衡很乾脆。
「至少不是一紙規定就能解決的問題。」
「事實上,真要遇見一個不願意配合的歸來者,我們能做的也很有限。」
他說這句話時,視線落在陸淵身上。
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尤其是眼前這個。
規定有沒有用,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為什麼要隱藏?」
陸淵問道。
「原因很多。」
「二十多年來,歸來者真正公開暴露身份之後,發生過不少麻煩。」
顧衡掰著手指。
「有人把歸來者當神仙。」
「有人想拜師。」
「有人想長生。」
「還有人專門綁架歸來者家屬,逼他們交出從異世界帶回來的東西。」
「千山這種機構,你今天已經看見了。」
「華夏有千山,國外自然也不會一個都沒有。」
他頓了頓。
「除此以外,還有一些比較特殊的原因。」
「什麼原因?」
「現在給不了你準確答案。」
顧衡搖頭。
「有些東西,我們記錄了很多年,可連我們自己都沒有完全弄清楚。」
「所以我今天說的只是建議。」
「不是來要求你接受管理。」
「更不是來教你該怎麼做。」
這句話說得很明白。
陸淵看了看他。
「我對讓別人看我做什麼,本來就沒興趣。」
顧衡笑了一下。
「那就夠了。」
「當然。」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座懸在半空的實驗基地。
「下次如果方便……」
「可以稍微小一點。」
羅成差點笑出聲。
陸淵倒是認真想了一下。
「我覺得沒必要藏著掖著。」
「如果你要我隱藏,那最好把原因如實告訴我。」
顧衡忽然覺得,這大概已經算個不錯的回答。
「其實我也不清楚具體的原因,這需要向上級請示。」
陸淵心中瞭然,因為他剛剛已經掃描了顧衡的記憶,發現其中也沒有什麼有營養的東西,都是些雞毛蒜皮調解歸來者矛盾的小事。
幾名工作人員從實驗區里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來到顧衡旁邊。
「顧處。」
「裡面清完了。」
「實驗對象共四十三人,全部活著。」
「千山工作人員呢?」
那人停頓了一下。
「沒有活口。」
顧衡看向陸淵。
陸淵自然知道他想問什麼。
「沒有一個乾淨的。」
安寧的研究人員。
負責抓人的安保。
管理實驗體的工作人員。
包括負責數據和後勤的人。
在官方到來之前,陸淵已經將他們的記憶逐一看過。
有人負責給實驗體編號。
有人負責偽造死亡證明。
有人負責處理屍體。
有人從未親手殺過人,卻親自改掉幾十個失蹤者的身份數據。
這地方能夠存在這麼多年,本來就不是靠幾個人撐起來的。
顧衡沉默片刻,沒有繼續追問。
他今天是來接觸陸淵。
不準備第一次見面,就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爭執。
「還有件事。」
顧衡從隨身攜帶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
上面是一份三年前的舊記錄。
陸淵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停住。
提交人那一欄。
陸正川。
「你父親三年前曾經向市局提交過幾份失蹤人口資料。」
「他希望把其中一些案子並在一起覆核。」
顧衡道。
「當時沒有足夠證據支持他的判斷。」
「後來他去世,這些資料也就留在檔案里了。」
紙張最下面,有一個被陸正川用筆反覆圈過的年份。
1999。
「你最近在查這個,對吧?」
陸淵抬起頭。
「你們知道多少?」
「哦對了,我說的是你們」
「關於你的記憶,其實我已經看完了。」
顧衡眼神一凝,收起文件。
「也許上級知道的,沒你想像中那麼多。」
他停了停。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聊聊。」
陸淵只問了一句。
「現在?」
「現在。」
顧衡點頭。
「正好。」
「我們也有些事情想問你。」
「比如——」
「你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還有那六年。」
「對你來說,究竟過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