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
早上六點。
顧衡是被電話吵醒的。
昨晚千山的事情剛剛結束,他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電話接通以後,對面第一句話就讓他清醒了。
「顧處。」
「出事了。」
顧衡坐起來。
「陸淵?」
「……對。」
顧衡沉默兩秒。
不知道為什麼。
聽見這個名字,他居然一點都不意外。
「他又幹什麼了?」
「霓虹國剛剛通過緊急聯絡渠道來電。」
「陸淵在東京。」
顧衡愣了一下。
「東京?」
「對。」
「他不是在海城嗎?」
「兩個小時前還在。」
顧衡按了按眉心。
「然後呢?」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似乎不知道該從哪裡說。
「他摧毀了一座叫白峰生命科學研究所的設施。」
「殺了霓虹國三名最高級別歸來者。」
「等等。」
顧衡打斷。
「三名最高級?」
「宮本宗玄,九條玲奈,還有雨宮慎一。」
這三個名字,顧衡全知道。
全球歸來者管理機構之間雖然不可能共享完整資料,但到了這種等級,彼此多少都有記錄。
宮本宗玄一刀斬過山。
九條玲奈獨自處理過京都大規模失控事件。
雨宮慎一更離譜。
霓虹方面對他的內部評估是——
單人即可摧毀一支缺乏針對性準備的現代機械化部隊。
三個人,是霓虹國壓箱底的戰略級力量。
「全死了?」
「全死了。」
「陸淵呢?」
「沒受傷。」
顧衡不說話了。
其實這個結果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那是陸淵。
電話那頭接著道:
「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
顧衡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們還幹什麼了?」
「霓虹方面隨後發動了軍事攻擊。」
顧衡的動作停住。
「他們瘋了?」
「戰鬥機、護衛艦、岸基火力,還有專門針對高等級歸來者研發的飛彈。」
「攻擊規模很大。」
「然後?」
電話里的人深吸一口氣。
「陸淵反擊了。」
資料已經發過來。
顧衡拿起平板。
第一張照片。
東京灣。
大量軍艦失去動力,橫七豎八地擱淺在海上,還有兩艘艦體明顯斷裂。
第二張。
沿岸軍事區域。
原本部署在這裡的雷達、發射車和臨時陣地幾乎被徹底沖毀。
第三張。
是一段視頻。
看拍攝角度,應該來自東京灣附近某棟高層建築。
畫面有些晃。
遠處。
一道上百米高的海牆橫亘在東京灣上。
顧衡的手停住了。
「這是……」
「海嘯。」
「多高?」
「最高區域超過一百二十米。」
顧衡抬起頭。
「地震?」
「不。」
電話另一邊說道。
「陸淵一掌打出來的。」
「……」
房間徹底安靜。
顧衡重新低頭。
視頻還在播放。
那道令人窒息的水牆已經逼近城區。
隨後。
停住了。
沒有逐漸減速。
也沒有被什麼東西擋住。
就是那麼毫無徵兆地停在了那裡。
幾十萬噸、幾百萬噸乃至更多海水懸在城市前方。
翻滾。
咆哮。
卻無法再向前一步。
鏡頭裡有人哭,有人尖叫。
還有人腿軟得直接坐在地上。
幾秒以後。
海水開始向兩側退去。
普通城區毫髮無傷。
顧衡把視頻重新拖回去。
又看了一遍。
然後是第三遍。
他終於明白最恐怖的地方是什麼了。
不是陸淵能製造海嘯。
而是他能讓海嘯停下。
破壞很容易。
控制卻難得多。
那道浪再往前兩百米,結果都會完全不同。
可陸淵讓它停在了那裡。
剛好只毀掉向他發動攻擊的軍事區域。
「霓虹現在什麼情況?」
「東京灣沿岸全部進入最高災害響應。」
「具體軍事傷亡還沒統計完。」
「網上已經出現大量視頻,霓虹方面正在控制消息,但海嘯規模太大,不可能完全壓住。」
「還有……」
「什麼?」
「霓虹國要求我們立刻給出解釋。」
顧衡抬起頭。
「我們解釋?」
他的聲音有些古怪。
「陸淵是他們邀請過去的?」
「不是。」
「是我國官方派過去的?」
「也不是。」
「那他們找我們解釋什麼?」
對面沒說話。
顧衡已經起床穿衣服。
「先把白峰給我查清楚。」
「陸淵不可能閒著沒事半夜跑去東京拆一座研究所。」
「還有。」
顧衡腳步一停。
「他們向陸淵開火之前,就沒調查他為什麼去白峰?」
沒人回答。
二十分鐘後。
答案出來了。
千山生命中心剛剛被查封。
大量內部資料庫甚至還沒來得及完成整理。
可當「白峰」兩個字輸入搜索框後。
結果瞬間跳出了四百多條。
顧衡盯著屏幕。
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消失。
神原誠一。
白峰生命科學研究所前任負責人。
千山生命中心海外研究顧問。
主動跨界計劃技術參與者。
001號實驗方案共同設計人。
而001。
就是周牧。
繼續往下。
實驗數據。
人體樣本。
海外資金。
死亡記錄。
事故處理。
還有多名霓虹政商界人士參與其中的會議紀要。
最長的一條合作記錄。
可以追溯到十七年前。
顧衡往椅子上一靠。
「行。」
「這下不用我們解釋了。」
——
同一時間。
華夏國際聯絡中心。
霓虹方面的電話已經打了二十多分鐘。
「貴國公民陸淵在我國境內造成了極其嚴重的人員傷亡和軍事損失!」
「東京灣發生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歸來者衝突的範疇!」
「這是對我國——」
「稍等。」
宋明遠忽然開口。
對面停了下來。
宋明遠面前,剛剛收到的白峰資料正在一頁頁刷新。
他的表情也越來越冷。
「關於陸淵的問題,我們可以繼續溝通。」
「不過在此之前。」
「我想請貴方解釋幾件事情。」
「什麼意思?」
「神原誠一。」
電話對面突然安靜了一瞬。
宋明遠繼續。
「千山生命中心主動跨界實驗海外顧問。」
「白峰生命科學研究所前任負責人。」
「長期參與針對華夏公民的非法人體實驗。」
「目前我們掌握的遇害者身份,已經確認十七人。」
「失蹤者更多。」
「貴方剛才稱白峰研究所屬於國家重要科研設施。」
「那麼我想請問。」
宋明遠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這座國家重要科研設施下面,會存在一座與千山生命中心長期共用的地下實驗室?」
「為什麼裡面保存著華夏公民的人體實驗數據?」
「又為什麼有至少六名貴方政府人員,參與過事故善後和實驗資金審批?」
電話那邊徹底沒了聲音。
剛才還是興師問罪。
現在。
攻守易位。
——
東京。
白峰研究所廢墟。
東京灣的防災警報依舊沒有完全解除。
遠處不斷傳來救援直升機的聲音。
沒人再敢靠近陸淵。
直到一支沒有任何武裝的車隊停在封鎖線外。
一名內閣高級官員親自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很差。
「陸先生。」
「今天發生的事情,我認為雙方都應該保持克制。」
周牧站在陸淵旁邊。
差點笑出聲。
幾個小時前。
他們說的是立即擊殺。
三名戰略級歸來者死後,說的是不惜代價消滅目標。
東京灣的海嘯起來以後。
終於變成了保持克制。
陸淵沒搭理他。
男人只能繼續。
「關於白峰研究所,我們已經展開調查。」
「如果神原誠一確實進行過違法人體實驗,我們一定會追究。」
「但那屬於他的個人行為,與我國政府無關。」
陸淵終於抬起頭。
「去年六月十四日。」
男人一愣。
「什麼?」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
陸淵看著他。
「白峰地下三層。」
男人臉色變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看了十八分鐘。」
陸淵繼續說道。
「七個實驗體。」
「其中兩個來自華夏。」
「出來以後,你批准追加二十七億資金。」
男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周牧轉頭看向他。
「不是個人行為嗎?」
「我……」
陸淵已經懶得聽了。
他的神念早就掃過所有與白峰有關的人。
誰不知道。
誰知道一部分。
誰從始至終都知道那些所謂的「海外實驗材料」是什麼。
在他面前,沒有區別。
遠處。
幾個正在緊急轉移的身影突然停住。
下一秒。
全部倒下。
面前的男人張了張嘴。
身體也無聲無息地軟了下去。
剩下的人瞬間僵住。
沒人敢動。
陸淵從他們身邊走過。
「千山碰了華夏的人。」
「所以我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
在場所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以後誰再伸手。」
「我就去找誰。」
沒人懷疑這句話。
畢竟就在半小時前。
整個東京都看見了他找上門是什麼樣子。
——
當天上午。
霓虹國異常事態對策廳完成了陸淵最新一次評估。
原報告十七頁。
宮本宗玄三人的戰鬥數據加入以後。
刪掉。
現代軍事火力測試結果加入以後。
再次刪掉。
東京灣數據分析完成以後。
負責評估的人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最終。
所有能力推測、危險等級、應對預案全部取消。
只剩下一句話。
「現有一切歸來者等級體系,對目標均不具備評估價值。」
報告最後。
還有一條新加入的最高優先級原則。
「任何情況下,不得主動與目標發生軍事衝突。」
同樣的資料。
很快出現在幾個大國的最高級異常部門桌面上。
所有人都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個問題。
以前他們評估陸淵。
是在猜測他的上限有多高。
現在已經沒人猜了。
因為沒有意義。
——
上午九點。
海城。
陸家老宅。
陸淵坐在父親留下的書桌前。
東京仿佛已經成了幾個小時前的事情。
周牧坐在旁邊。
桌上放著從白峰帶回來的存儲設備。
神原誠一隻是千山海外實驗體系的一環。
真正讓陸淵在意的。
是另一條線。
共濟會。
神原與他們接觸多年。
卻始終沒有見過真正的核心人物。
所有命令都通過中間人傳遞。
陸淵一路向前翻。
最後。
一封塵封了二十八年的郵件出現在屏幕上。
1998年。
發送者不明。
經過多層加密。
郵件末尾,卻留下了一個很小的圖案。
曲尺。
圓規。
中央字母。
周牧湊近了一點。
「這麼早?」
陸淵沒說話。
他在看正文。
整封郵件。
只有兩句話。
「窗口即將擴大。」
「做好準備。」
陸淵的目光停在那個年份上。
1998。
窗口即將擴大。
那麼下一年——
1999。
又是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