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陸清禾起得比平時還早。
準確來說。
她一晚上都沒怎麼睡。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靈氣以後,新鮮感遠遠壓過了困意。
凌晨三點,她還坐在床上引氣。
早上六點,又跑去院子裡試著隔空卷一片樹葉。
試了半天。
葉子紋絲不動。
最後還是她自己過去撿了起來。
吃早餐的時候,沈蘭忍不住說了一句。
「修仙也不能不睡覺。」
「媽,修煉可以代替一部分睡眠。」
陸清禾一本正經。
「你哥說的?」
「網上查的。」
「網上還教這個?」
陸淵抬頭看了妹妹一眼。
「少看點。」
「哦。」
陸清禾老實了。
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一桌子的功法。
「哥。」
「你在玄蒼界八百年,除了殺人,就沒幹過別的?」
沈蘭立刻瞪她。
「怎麼說話呢?」
「我就問問。」
陸淵倒不在意。
「做過很多。」
「比如?」
陸淵想了想。
八百年太長。
真要從頭講,幾天幾夜也講不完。
「修煉。」
「遊歷。」
「閉關。」
「也教過幾個人。」
陸清禾一下抓住重點。
「教過人?」
「嗯。」
「徒弟?」
「算是。」
陸清禾頓時來了精神。
「幾個?」
「幾個。」
「你還真收過徒弟?」
在她的想像里,以哥哥現在這副什麼都嫌麻煩的性格,應該很難老老實實開宗立派。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陸淵從未建過宗門。
更沒有公開廣收門徒。
玄蒼界知道淵帝的人很多。
知道淵帝其實教過幾個徒弟的人,卻少得可憐。
「最早那個,是我在北境遇見的。」
陸淵難得說起一些玄蒼界的舊事。
「當時我在那裡住了三年。」
「他每天過來。」
「趕也不走。」
「後來就隨手教了點東西。」
「他知道你是淵帝嗎?」
「不知道。」
「你沒告訴他?」
「沒有。」
陸清禾更感興趣了。
「那他以為你是誰?」
「一個姓陸的散修。」
「後來呢?」
「後來我走了。」
「再見面的時候,他已經自己開宗立派。」
陸清禾瞪大眼睛。
「他還不知道?」
「不知道。」
「你這師父當得也太不負責了。」
陸淵倒沒覺得有什麼。
他收徒本來就很隨意。
有人跟了他數年。
有人只得過他幾次指點。
還有一個甚至直到陸淵飛升,都只知道自己師父姓陸。
至於「淵帝」二字。
從來沒往自己那個隔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師父身上想過。
「你飛升前見過他們嗎?」
陸清禾問。
「有幾個見過。」
「都還活著?」
陸淵沉默了一下。
「不全在了。」
八百年。
對於他而言是一段完整的人生。
對玄蒼界絕大多數修士而言,卻已經長過一生。
有些人死於天劫。
有些人壽元耗盡。
也有人死在爭鬥中。
陸淵親手埋過不少故人。
最後還能讓他惦記的人,本來也已經不多。
陸清禾察覺到他的語氣變化,沒有繼續追問。
反倒是陸淵自己開口。
「其實我想回去看看。」
桌邊安靜了一瞬。
沈蘭最先抬頭。
「小淵。」
「只是看看。」
陸淵知道母親擔心什麼。
「地球是家。」
「我不會再像上次一樣消失。」
沈蘭這才稍稍放下心。
陸清禾卻問:
「你能回去?」
「目前不能。」
這也是陸淵這幾天一直在想的問題。
他通過九爺見過不少歸來者。
也從顧衡那裡看過官方掌握的源世界資料。
一千多個已經能夠確認名稱或體系的世界。
依然沒有玄蒼界。
沒有任何一個歸來者提到過十二聖地。
沒有九大仙朝。
甚至沒有任何一種修行體系,能與玄蒼界完全對應。
更加奇怪的是源物。
歸來者帶回地球的東西,大多會出現不同程度的衰退。
昨天賣掉的那枚納物戒卻沒有。
它只是玄蒼界最普通的低階法器之一。
在地球待了這麼多天,內部空間依舊完整。
連最細微的結構都沒有改變。
陸淵自己更不用說。
修為、肉身、元神。
沒有任何衰減。
他原本只將其歸結於自己的修心之道。
如今看來,或許沒那麼簡單。
「我現在有點懷疑。」
陸淵放下筷子。
「玄蒼界跟他們去過的那些世界,並不在一個層次。」
陸清禾一愣。
「更高級?」
「有可能。」
陸淵並不確定。
世界之間究竟如何劃分,他也沒有答案。
但至少目前為止,他見過的歸來者,無論力量、法則還是帶回來的東西,都遠遠無法與玄蒼界相比。
更重要的是。
八百年間,他從未在玄蒼界聽說過「地球」。
也從未見過任何疑似從地球過去的人。
仿佛地球與玄蒼界之間那條路,只為他打開過一次。
「那你怎麼回去?」
「找門。」
陸淵道。
「找不到呢?」
「慢慢找。」
他並不著急。
八百年都過來了。
幾個月、幾年,對他來說沒什麼區別。
就在這時。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顧衡發來了一份數據。
不是1998那封郵件。
那條線暫時還沒有進展。
這次是一張最近半年的歸來者統計曲線。
陸淵看了幾眼。
「怎麼了?」
陸清禾問。
「最近回來的人變多了。」
過去幾年,華夏境內每個月新確認的歸來者數量大體穩定。
偶爾會有波動。
卻不會差得太多。
可從最近兩個月開始,數字正在連續上升。
尤其是最近三十天。
幾乎翻了一倍。
顧衡緊接著又發來一句。
「還沒確定是不是正常波動。」
「但其他幾個國家也出現了類似情況。」
陸淵回了一句。
「知道了。」
沒有繼續追問。
歸來者變多也好。
他本來就想找到與玄蒼界有關的人。
人越多,碰到線索的可能自然越大。
只是陸淵不知道。
顧衡也不知道。
那張統計表從一開始,就不是完整的。
當天凌晨。
海城西北。
一座已經改過幾次名字的青少年行為矯正機構內。
凌晨兩點十四分。
走廊盡頭的儲物間裡,憑空多了一個人。
少年模樣。
很瘦。
看上去最多十七八歲。
他睜開眼睛以後,沒有出聲。
也沒有第一時間走出去。
而是安靜地站在黑暗中。
十幾秒後。
走廊傳來腳步聲。
巡夜的保安從門外經過。
少年聽著腳步逐漸遠去,依舊沒動。
又等了整整三分鐘。
他才來到門邊。
沒有開門。
先看了一眼門縫外。
走廊左右各有一隻攝像頭。
右側那隻覆蓋正門。
左側存在大約七度的死角。
他重新退回黑暗。
等下一次攝像頭轉動。
推門。
側身。
進入死角。
整個過程只有不到兩秒。
沒有任何監控拍到他的臉。
他走得很慢。
每經過一個拐角都會先停一下。
消防通道。
圍牆。
街口的交通探頭。
便利店門前的攝像頭。
少年一處處看過去。
隨後默默改變路線。
十幾年過去。
這座城市與他記憶里已經完全不同。
攝像頭更多。
手機更多。
街邊到處都是他沒見過的二維碼。
可有些東西沒有變。
凌晨三點零七分。
少年站在馬路對面。
抬起頭。
遠處那座院子的招牌已經換了。
裝修也完全不同。
曾經掛在牆上的「戒網癮矯正中心」,如今變成了聽起來溫和許多的「青少年成長教育基地」。
大門旁邊還有一張巨大的宣傳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已經老了很多。
西裝。
眼鏡。
笑得和藹。
下面是一長串頭銜。
家庭教育專家。
青少年心理輔導師。
成長教育研究中心負責人。
少年隔著幾十米,看了那張臉很久。
沒有憤怒。
也沒有立刻進去。
他只是輕輕活動了一下右手。
十四年前。
也是這個人。
讓人把他的四肢綁在治療椅上。
電流一次又一次穿過身體。
他哭過。
求過。
掙扎過。
最後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直到心臟停止跳動。
少年看著照片。
忽然笑了一下。
「還活著。」
「挺好。」
他轉身離開。
一路避開所有能夠正面拍到自己的鏡頭。
沒有身份證記錄。
沒有手機信號。
沒有交通記錄。
沒有任何異常事件發生。
凌晨四點。
顧衡那邊的新增歸來者名單沒有任何變化。
沒人知道。
就在這座城市裡。
又有一個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