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北郊,啟正青少年成長中心舊址。
程野站在生鏽的鐵門外,看了很久。
十四年過去,這裡已經荒廢了。門口那塊藍底白字的招牌早被拆走,只剩牆面上幾個顏色略淺的方塊,還能看出曾經固定螺絲的位置。院子裡雜草快沒過膝蓋,主樓一半窗戶都碎了,右側操場被附近居民當成了臨時停車場。
他對這裡卻熟得過分。
十七歲那年,他連續四天繞著這地方踩點,記攝像頭的死角,記教官換班的時間,甚至連哪扇廁所窗戶的插銷壞了都知道。
那時候,他想救一個人出去。
結果人沒救走,自己也死在了這裡。
程野翻過圍牆,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舊樓已經封了,正門用鐵皮焊死,他繞到側面,從一扇破掉的窗戶進去。樓道里滿是灰塵,牆上的宣傳標語只剩半截,依稀還能看到「感恩」「成長」之類的字眼。
治療樓倒還保留著原來的輪廓。
程野經過一間門板已經掉下來的房間時,腳步稍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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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許寧被綁在裡面。
再往前十幾米,就是他最後被抓住的地方。
有些記憶在另一個世界的四十三年裡早就模糊了,他記不清自己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時候,也想不起曾經住過的幾座城市叫什麼,可回到這裡以後,那些以為早已忘掉的東西卻一件件冒了出來。
塑膠棍打在身上的聲音,電擊器啟動前的蜂鳴,還有鄭文彬蹲在他面前,問他相機里的存儲卡究竟藏在哪裡。
程野確實沒說。
因為卡根本不在相機里。
他沿著走廊來到盡頭,蹲在一截鏽蝕嚴重的消防管道前。牆皮已經大面積脫落,原本固定管道的鐵架也歪了,但位置沒有變。
當年他被人發現時,已經摸到了這裡。聽見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來不及逃,索性拔出相機里的存儲卡,塞進管道和牆壁之間的一道夾縫,隨後故意拿著空相機往另一邊跑。
啟正的人抓住他以後,把那台相機砸得稀爛。
他們一直以為存儲卡被程野藏在了身上。
程野伸手摸進縫隙,很快碰到了一小塊堅硬的塑料。
東西被卡得很深,他費了些力氣才取出來。灰塵已經在表面凝成硬殼,標籤也褪得看不出顏色,可當那張小小的SD卡真正躺進手心時,他還是怔了好一會兒。
「居然還在……」
四十三年。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還有回來的機會,一定要找到這張卡。
然而直到真正把它拿在手裡,程野才意識到一件事。
對於地球來說,只過去了十四年。
他當年拍下的那些人,或許還活著。
程野把卡收好,轉身離開舊樓。
……
一個多小時後,他坐在一家電腦維修店裡。
老闆起初不太樂意把電腦借給陌生人用,程野把身上剛換來的幾張鈔票放在桌上,事情就變得簡單了。
電腦右下角顯示著日期。
程野已經看過很多遍,仍然覺得那個年份有些陌生。
他在搜索框裡輸入自己的名字。
「程野,海城。」
按下回車後,最先出現的是一篇十四年前的尋人啟事。
照片裡的少年穿著白色短袖,對著鏡頭笑得有些不耐煩。那是他初中畢業時拍的照片,他媽一直覺得拍得挺好,他本人卻嫌難看。
尋人啟事下面寫得很詳細。
身高,一米七六。
失蹤時年齡,十七歲。
最後一次被目擊,是下午五點左右,從城北公交站下車,此後失去蹤跡。
聯繫人一欄,是父親的電話號碼。
程野盯著那串號碼,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篇、第三篇……
最早幾個月,父母幾乎把尋人信息發到了所有能發的地方。後來新聞熱度沒了,他們開始自己去各個城市找人,有人在貼吧里發過照片,說曾經在火車站看到一對夫妻舉著他的尋人啟事。
三年。
五年。
八年。
直到兩年前,他母親還在一個尋人平台更新信息。
「兒子,如果你能看到,給家裡報個平安。不管這些年發生了什麼,爸爸媽媽都不怪你。」
程野握著滑鼠的手停住了。
他在另一個世界醒來的時候,身上傷勢全都消失了,連年齡都停在十七歲。最初那幾年,他一直想回來。後來見識得多了,也逐漸明白世界之間隔著的東西遠不是走得夠遠就能跨過去的。
再後來,活下去本身就占據了他大部分精力。
四十三年實在太久。
久到「回家」這件事,在很多時候都只剩下一個偶爾出現在夢裡的念頭。
可他的父母只等了十四年。
程野關掉頁面,坐了幾分鐘,才重新點開搜索框。
這一次,他輸入了另一個名字。
許寧。
搜索結果出來得比他想像中快。
第一條就是十一年前的舊新聞。
《海城十九歲少女殺害三名親屬後自殺,疑有長期精神問題》。
程野盯著標題,半天沒有動。
三名親屬。
父親,母親,還有哥哥。
而許寧本人,在案發當天從自家所在小區的二十一層樓頂跳下,當場死亡。
新聞里的照片打過碼,但程野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他慢慢往下翻。
報導很多。
「家庭慘案」。
「問題少女」。
「網癮學校畢業生弒親」。
甚至還有專門分析她心理問題的節目。
程野點開其中一篇年代最早的報導,第一段就提到了啟正青少年成長中心。
記者寫道,許寧曾因「嚴重叛逆、網絡成癮及攻擊性行為」被父母送往啟正接受封閉式行為矯正,離開後長期精神不穩定,多次聲稱自己在學校期間「目睹殺人」,卻始終無法提供證據。
她說死掉的那個人叫程野。
那個失蹤了三年,始終沒找到的十七歲少年。
啟正方面對此完全否認。
警方當年的調查也沒有找到程野進入啟正的直接證據。
於是,在那場三死一亡的慘案發生後,這段話自然而然被寫進了許寧「精神異常」的證明里。
程野看到這裡,緩緩靠上椅背。
店老闆正在不遠處修手機,電烙鐵碰上焊錫,冒出一點青煙。門外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音響里還放著他完全沒聽過的流行歌。
一切都普通得讓人恍惚。
程野低頭摸了一下口袋。
那張存儲卡就在那裡。
十四年前,許寧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可直到她死,都沒人信。
屏幕上的新聞還停在那一頁。
程野盯著「精神異常」四個字看了一會兒,伸手點開了下一條搜索結果。
他想知道。
在自己死後的那三年裡,許寧到底經歷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