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留下的東西,比程野想像中多。
十一年前那場案子當時轟動過一陣,除了新聞報導,還有論壇討論、電視節目剪輯、許寧同學的採訪,甚至連她本人曾經用過的社交帳號都被人翻了出來。
程野花了幾個小時,把能找到的東西幾乎全看了一遍。
許寧是在他失蹤半年後離開啟正的。
回家以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報警。
她告訴警察,一個叫程野的男生為了救她潛入啟正,被工作人員抓住,最後死在治療室里。她甚至說得出具體時間,記得當晚在場的幾個人,也記得程野被拖走前穿著什麼衣服。
警方確實查過。
可當時的啟正手續齊全,院內監控沒有程野的影像,值班記錄也顯示那晚「無異常情況」。
鄭文彬接受詢問時表示,他們從未見過程野。
至於許寧,啟正提交了一整套「行為矯正檔案」,裡面記錄著她的所謂撒謊傾向、妄想症狀和攻擊行為。
她的父母也不願意相信。
他們寧可相信女兒是被網癮和早戀搞壞了腦子,也很難接受自己親手把孩子送進去的地方可能出了人命。
許寧沒有放棄。
她在網上發帖,去程野家裡找過程野的父母,也曾一個人跑到派出所,一遍遍重複那晚發生的事情。
「他真的來過。」
「他是來救我的。」
「他們抓住他了。」
「我聽見他們在問存儲卡。」
「後來他就不見了。」
這些話被一遍遍說出來,最後卻成了旁人眼裡病情越來越嚴重的證明。
程野找到了她十七歲時留下的一個帳號。
最早的動態還很正常,會吐槽學校,轉發音樂,也會拍路邊的貓。進入啟正以後,帳號停更了幾個月,再出現時,內容已經完全變了。
她反覆詢問有沒有人見過程野,到處轉發尋人啟事,還在一條只有寥寥幾個回復的動態下面寫過一句:
「所有人都說他跑了,但我知道他不會。」
下面有人問她為什麼這麼確定。
許寧回覆:
「因為他答應過會回來帶我出去。」
程野看著這句話,點菸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已經很多年不抽菸了。
在另一個世界,菸草貴的時候他抽不起,後來有錢了,也早沒那個習慣。剛才路過便利店時看到熟悉的包裝,他鬼使神差買了一盒。
打火機響了幾次,煙才點著。
程野只抽了一口就咳了。
「還是這味。」
他笑了一下,順手把煙按滅。
三年裡,許寧的生活越來越糟。
她父母認為啟正沒能徹底「治好」她,又先後帶她去看過心理醫生和精神科。她和家裡的關係幾乎徹底破裂,尤其是每次她提到程野,爭吵都會變得格外激烈。
網絡上還能找到鄰居當年的採訪。
有人說她性格古怪,見人也不打招呼;有人說經常聽到許家吵架;還有人很肯定地告訴記者,許寧從小就「脾氣不好」,所以發生那種事其實早有徵兆。
真正發生過什麼,已經沒人能問許寧。
十九歲那年,她在家裡殺死了父母和哥哥。
警方沒有公布太多案發細節,只確定她在行兇後沒有逃離,也沒有聯繫任何人,而是獨自坐了很久,隨後去了樓頂。
她留下的東西很少。
其中有一封沒寫完的信。
網上流傳的版本真假難辨,但有一句話在幾家早期媒體報導里都出現過:
「你們都說我在撒謊。」
沒了。
她後面想寫什麼,沒人知道。
程野把頁面拉到最下面,看見評論區裡的話。
「這種人就該早點送精神病院。」
「父母養這麼大,養出個白眼狼。」
「網癮學校可能確實有問題,但殺自己爸媽總不能洗吧?」
更多的評論已經隨著網站關閉消失,只剩一些轉載和截圖。
程野沒想替許寧給後來做過的事情找理由。
殺了人就是殺了人。
可至少有一件事,他能替她證明。
她沒有撒謊。
她十六歲那年拼命告訴所有人的那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程野又查了啟正。
舊校區荒廢后,啟正並沒有消失,只是搬到了海城另一邊,換了個更漂亮的園區,業務也從過去直白的「網癮矯正」改成了「青少年成長教育」。
官網拍得像個國際學校。
宿舍乾淨,操場寬敞,宣傳片裡的孩子都在笑。
鄭文彬依然是負責人。
甚至因為從業時間長,他這些年還成了所謂的青少年教育專家,上過節目,做過講座。
程野找到了十一年前的一段採訪。
畫面里,鄭文彬西裝革履,談到許寧案件時表情沉重。主持人問他,許寧在啟正接受管理期間是否已經表現出危險傾向。
鄭文彬回答得很從容。
「大多數問題青少年都很擅長把責任推給別人。許寧當年的攻擊性很強,有偏執傾向,也會通過撒謊來對抗管理。我們發現這些問題以後,其實一直在嘗試幫助她。」
主持人又問,啟正的經歷有沒有可能加劇她的心理問題。
鄭文彬搖了搖頭。
「我理解社會在發生悲劇以後需要尋找一個原因,但不能把所有責任推給教育機構。其實當年我們已經盡力了。」
視頻播放到這裡,被程野按下暫停。
屏幕上,鄭文彬還保持著一副遺憾而克制的表情。
十四年前,他也是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讓人繼續加大電流。
程野把視頻下載下來,順便查了啟正現在的地址和人員資料。忙完這些,他看了一眼時間,起身離開。
上午十點,他來到了城南的一處老小區。
這地方比記憶里舊了不少,門口的小超市還在,只是換了招牌。程野走到三號樓下面,抬頭看向六樓東側的窗戶。
以前他忘帶鑰匙,會站在這裡扯著嗓子喊媽。
有時候喊半天沒人理,他就撿石子往自家陽台扔,被他爸知道了少不了一頓罵。
現在陽台已經封上了。
窗戶後面,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正在收衣服。
程野只看一眼就認出了母親。
她老了太多。
沒過多久,單元門開了,一個男人提著垃圾袋出來,腰背已經不像記憶里那麼直。男人走到垃圾桶旁,還習慣性摸了摸口袋,像是想找煙,最後又什麼都沒拿出來。
那是他爸。
程野站在樹蔭下,看著父親重新進樓。
幾十米的距離而已,他卻始終沒有邁出去。
四十三年裡,他想過很多次回家後應該說什麼。真回來了,他忽然覺得任何解釋都得往後放一放。
程野低頭,隔著褲子摸到了口袋裡的存儲卡。
「再等等。」
「我先把一件事做完。」
許寧等了三年,等到死都沒等來一個人相信她。
這次不能再讓她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