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存儲卡最終還是讀出來了。
維修店老闆把讀卡器插上電腦時還嘀咕了一句,這年頭還有存儲空間這么小的內存卡?
程野看著文件夾里的內容,沒有接話。
三十二段視頻,一千七百多張照片,還有幾份他當年順手拍下來的文件。
他十七歲那年為了救人,準備得比很多成年人想像中充分。
許寧剛被送進啟正時,程野並沒有覺得事情有多嚴重。她家裡說她成績下滑、沉迷遊戲,還談了個不該談的戀愛,準備送去管教幾個月。
直到一個剛從啟正離開的女孩找到他。
女孩給了他一張折得很小的紙,上面只有許寧寫的兩句話。
「他們會打人。」
「救我出去。」
程野先去報了警。
沒有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便捷 】
當時啟正的手續沒有問題,家長也簽了委託協議。幾個從裡面出來的學生身上雖然有傷,機構卻有一整套解釋:學生打架、自殘、情緒失控。
孩子一旦反駁,還會被扣上「戒斷期撒謊」的帽子。
程野最後決定自己進去拍證據。
他用了四天觀察舊校區,第五天晚上翻了進去。
存儲卡里的第一批照片,就是那晚留下的。
宿舍廁所沒有隔斷,牆邊放著用來罰站的定時器;禁閉室里沒有床,只有一個塑料桶;還有幾張照片拍到了學生手臂和後背上的傷。
第七段視頻里,一個男生被兩名工作人員壓在地上。
「認不認錯?」
男生咬著牙說自己沒錯,下一秒,塑膠棍就砸了下去。
拍攝這段錄像時,程野躲在門外,鏡頭只能從縫隙里看到半間屋子,但工作人員的臉拍得很清楚。
第十六段視頻則拍到了鄭文彬。
幾個學生被固定在椅子上,旁邊放著電擊設備。有人哭得喘不上氣,負責操作的人似乎有些猶豫,問要不要停。
鄭文彬只看了一眼。
「繼續,他還沒形成畏懼反應。」
電腦前的程野暫停了幾秒,又繼續往後看。
第二十七段視頻里,終於出現了許寧。
那時候的她已經瘦了很多,手腕上全是固定帶留下的淤青。程野從窗戶翻進去時,她先愣住,隨後臉色一下變了。
「你怎麼進來的?」
「你瘋了?快走!」
畫面晃了兩下,傳來十七歲的程野壓得很低的聲音:「小點聲,我拍到東西了。」
許寧看著鏡頭,眼睛慢慢紅起來。
「真的有用嗎?」
「肯定有用。我出去就報警。」
「那我呢?」
「等我。」
少年說得理所當然。
「我把東西送出去,就回來帶你走。」
視頻里的許寧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這也是後來她始終不肯相信程野逃跑的原因。
他答應過她。
最後一段錄像拍攝於四十分鐘後。
那時程野已經接近舊校區外圍,本來再翻過一道牆就能離開,卻聽見兩個工作人員說,要把許寧帶去治療室。
於是他折了回去。
結果被發現了。
視頻最後十幾秒晃得厲害,只能聽見混亂的腳步聲和身後有人大喊「抓住他」。鏡頭撞上牆壁後陷入一片漆黑。
程野記得後面的事情。
他逃到消防管道旁,拔卡藏好,隨後故意拿著相機繼續跑。
啟正的人抓住他以後,先砸了相機,又把他拖進治療室。發現裡面沒有存儲卡,鄭文彬問了很久。
「卡呢?」
「不知道。」
「藏哪了?」
「不知道。」
最後,他們把許寧帶到門口。
鄭文彬告訴他,如果再不說,後面的電擊就由許寧替他受。
程野還是沒說。
他知道自己一旦交出證據,兩個人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那晚最後一次電流通過身體時,他清楚感覺到了心臟驟停。視野黑下去之前,旁邊有人在慌張地喊什麼,他已經聽不清了。
再睜開眼,地球已經不在了。
程野花了很長時間把所有文件做完備份。
隨後他開始上傳。
報警平台、媒體郵箱、當年報導過許寧案件的記者,還有幾個如今流量最大的社交平台。
最後,他註冊了一個新帳號,將能公開的原始視頻全部放了上去。
標題只有一句。
《十四年前,你們問我證據在哪》
半小時後,轉發開始以一個誇張的速度增長。
首先被認出來的是鄭文彬。
緊接著,有人認出了其他教官,也有人把視頻里的房間和當年的啟正宣傳照對上。幾名曾在啟正待過的學生直接實名站出來,確認錄像里的內容真實存在。
許寧的名字也重新登上熱搜。
……
陸清禾是在吃早飯時刷到這件事的。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程野」這個名字眼熟,轉頭就去找陸淵。
「哥,你看這個人。」
陸淵接過手機,本來只是隨意掃了一眼,看到「十四年前失蹤」幾個字時,視線停住了。
十分鐘後,陸正川留下的舊資料重新擺在桌上。
這些年為了找兒子,陸正川調查過不少失蹤人口。其中一頁記錄的正是程野。
十七歲,失蹤前曾多次出現在啟正舊校區附近。
陸正川還親自去過程家。
筆記里寫著:
「父親堅持認為兒子不會主動離家,失蹤前疑似長期調查啟正,與其中一名在校女孩有關。」
「啟正否認見過程野,監控無記錄。」
最後還有一句。
「沒有屍體,人能去了哪裡?」
陸淵看了看筆記,又看向手機里的視頻。
十四年前,程野顯然沒能把這些東西送出去。
現在它們自己回來了。
「又一個歸來者?」
陸清禾小聲問。
「八九不離十。」
陸淵合上資料。
而在城市另一邊,啟正的新校區已經亂成一團。
鄭文彬讓人聯繫平台刪帖、找公關,同時反覆強調視頻可以由AI偽造。可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畫面究竟是真是假。
晚上十點五十分,監控室忽然打來電話。
「鄭校長,門口有個人。」
「誰?」
「我……您最好自己看看。」
鄭文彬煩躁地走到監控屏幕前。
大門外的路燈下面,站著一個看起來十七歲左右的少年。
少年沒有躲避攝像頭,反而抬起臉,直直望向鏡頭。
鄭文彬手裡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十四年前的那張臉,他忘不了。
尤其是那個人死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程野……」
旁邊的人沒聽清:「您說什麼?」
鄭文彬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他死了。」
「我親眼看著他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