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啟正的大門已經徹底鎖死。
網上的輿論越鬧越大，報警電話不知道來了多少個，門外甚至已經有媒體趕到。鄭文彬沒有出去解釋，他正忙著處理更重要的事情。
銷毀檔案。
辦公室里的兩台碎紙機一直沒停，舊學生記錄、懲戒表和值班材料成批往裡塞。幾個硬碟也被拆了下來，準備讓人從後門帶走。
現在還留在中心裡的四十多名學生，則被通知「臨時轉移」。
明面上的理由是避免孩子受到網絡輿論影響，實際目的誰都清楚——只要這些學生還在啟正，警方今晚進門就能找到一批新的受害者。
程野就是在這時候走進來的。
監控設備能拍到他，人卻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這是他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的少數能力之一。他在那裡活了四十三年，最強盛時能做到的事情遠比現在多，回到地球後，絕大多數力量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剩下這些，對付啟正已經足夠。
宿舍樓里，三個教官正在催學生穿衣服。
「什麼都別帶，手機留下，十分鐘後上車。誰敢亂跑，回來以後自己想後果。」
一個男生剛想問去哪，立刻被人推回床邊。
程野推門進來。
離門最近的教官皺眉看過去，還沒來得及開口，程野已經到了他面前，一拳落在胸口。
人當場飛出去，撞在牆上沒了動靜。
另外兩人終於反應過來，其中一個去摸電棍，手剛碰到腰間，程野已經抓住他的手腕，連人一起摜倒在地。最後一人轉身就跑，只邁出兩步，脖子便被從後面擰斷。
整個宿舍瞬間安靜。
幾十個學生沒人敢說話。
他們不認識程野，更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有幾個年紀小的孩子甚至縮到了牆角，因為長期形成的習慣讓他們本能地害怕任何新的「教官」。
程野沒向他們解釋，只把一串從門衛身上拿來的鑰匙扔到床上。
「後門開了。出去以後沿著大路走，警察已經在過來的路上。」
有人遲疑著問：「他們會把我們抓回來嗎？」
程野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不會。」
最先往外走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男生。
有人帶頭以後，剩下的人很快跟上。不到兩分鐘，整個宿舍的人都湧向樓梯。
程野則往相反方向走。
今晚啟正有二十九名工作人員在崗。
這裡面沒有單純拿工資的普通員工。
十一個人從十四年前就在啟正任職，當年的錄像里能直接認出六張臉；剩下的人進入啟正時間不同，有人負責看守，有人負責所謂的行為矯正，有人幫忙銷毀和修改檔案。
就連行政和後勤人員，也要輪流參加夜間看守。
這是鄭文彬維持啟正的方式。
他從來不讓一個完全不知道內情的人長期留在這裡。
二樓樓梯口，很快有人發現宿舍出事。
四個教官堵了過來，為首的人手裡拿著電棍。
「站住！」
程野看了一眼那東西。
他對電擊實在沒什麼好印象。
對方按下開關，藍白色電弧剛亮起來，程野已經撞進四人中間。拿電棍的人胸骨直接被打塌，第二個人連退幾步，剛想喊人，喉嚨就挨了一記。
走廊里的衝突持續了不到十秒。
往上還有人。
這些年啟正確實學聰明了。
早期那些容易留下嚴重傷痕的「治療手段」大多被淘汰，電擊設備也很少公開使用，取而代之的是長時間罰站、限制睡眠、禁閉和各種打著訓練名義的體罰。
地下室里現在還關著兩個學生。
一個因為試圖逃跑，被單獨關了四天；另一個膝蓋已經腫得無法正常走路，記錄表上的處理意見只有一句——「繼續反省」。
程野把地下室的鎖打開時，其中一個孩子甚至以為他也是啟正的人，縮在裡面不敢出來。
所以他沒有興趣聽樓上那些人解釋。
有人反抗，有人逃跑，也有人發現情況不對以後把門反鎖起來，隔著門求他放過自己。
程野一路清了過去。
十一點二十七分，二十九個人還剩最後五個。
都在頂樓辦公室。
程野推門進去時，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眼認出了他。
那人叫張慶林。
十四年前的治療室里，他負責按住程野的左腿。
「你……」
張慶林嘴唇哆嗦了幾下，「你是人是鬼？」
程野走到他面前。
「人。」
隨後一拳結束了他的命。
剩下三個人連辦公室的門都沒碰到。
最後，只剩下鄭文彬。
這個在電視節目裡侃侃而談的教育專家，此刻靠著辦公桌，連站都快站不穩。
程野走過去，隨手把那張存儲卡放在桌面上。
「你還記得我嗎？」
鄭文彬盯著卡，又看向他的臉。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當年已經死了，我看過心電圖，你明明已經——」
「看來記得。」
程野拉了張椅子坐下，又把手機擺在桌上，打開錄像。
「那就省事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鄭文彬把當年的事一件件說了出來。
程野死後，他們先聯繫了幾個內部人員，把屍體裝車運出啟正，當夜埋進了城北一座廢棄採石場。相機被徹底砸毀，衣服和隨身物品也都燒了，值班記錄則被全部重做。
所有人的口徑只有一個。
沒見過程野。
「許寧呢？」程野問。
鄭文彬低著頭，聲音發乾：「她知道你來過，一直說我們殺了你。」
「你們怎麼跟她說的？」
「我們告訴她……你跑了。」
程野抬眼。
鄭文彬立刻改口：「我們還跟她父母說，她精神狀態有問題，出現了妄想。她一直不配合，所以後來……」
「我問的是，你們怎麼跟她說的。」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鄭文彬不敢再繞。
「說你根本沒想救她，說你發現事情鬧大以後自己跑了，把她扔在這裡。」
程野搭在桌邊的手稍微收緊了一點。
「她信了嗎？」
「沒有。她一直說你不會跑。」
這句話落下以後，程野沉默了好一會兒。
隨後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她後來一直告訴別人，我來過這裡，被你們抓住，最後死在這裡。」
「這件事，她撒謊了嗎？」
鄭文彬知道這段錄像會被公開。
他很想搖頭，也很想繼續用十幾年前那套說辭，可程野就在面前看著他。
最終，他還是擠出了一句話。
「沒有。」
「許寧沒有撒謊。」
程野關掉錄像。
就在這時，他忽然轉頭看向門口。
一個人站在那裡。
程野竟然沒有察覺對方是什麼時候上來的。
他在異界活了四十三年，靠著對危險的敏銳救過自己太多次，可面對眼前的人，那些經驗像是一下失去了意義。
「陸淵？」
「嗯。」
陸淵走進辦公室，目光掃過四周，沒有評價滿地的屍體，只把一份舊筆記放在桌上。
「我爸以前找過你。」
程野怔了一下。
陸正川當年也在尋找失蹤的兒子，因此走訪過程家，還查過啟正，只是始終沒能找到證據。
程野翻了兩頁，看見了父母的名字。
「謝謝。」
「謝我爸吧。」陸淵看了一眼鄭文彬，「需要幫忙？」
程野搖搖頭。
「就剩他了。」
「行。」
陸淵沒有再管。
鄭文彬卻終於崩潰，撲通一聲跪到地上。
「我都說了！我可以去自首，我可以作證！當年的事情還有別人，我都可以——」
程野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十四年前，我也求過你停一下。」
鄭文彬張著嘴，再也說不出話。
程野扣住他的脖子，手掌收緊。
一聲輕響後，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
二十九個人，一個不少。
樓外的警笛已經越來越近。
程野走到窗邊，看見那些從宿舍逃出去的學生正往警車方向跑。
他低頭拿起手機，把鄭文彬剛才那段錄像上傳。
配文只有一句。
「她沒有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