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正的事情一夜之間傳遍了全網。
十四年前拍下的原始錄像、鄭文彬死前的親口承認,再加上四十多名當天晚上剛剛逃出啟正的學生,讓這件事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辯解空間。
最先站出來的是曾經在啟正待過的人。
有些人已經三十多歲,離開海城多年;有人結了婚,孩子都上小學了。可當那幾間治療室重新出現在視頻里,他們仍然能準確說出裡面的設備放在哪裡,鄭文彬習慣站在哪個位置。
舊傷照片、病歷、當年的日記,還有被家長忽略多年的求救簡訊,一夜間全部被翻了出來。
警方也迅速查清了死在啟正的二十九個人。
十一人屬於早期員工,另外十八人雖然加入得晚,卻同樣參與過非法拘禁、暴力控制以及銷毀證據。隨著電腦和手機數據被恢復,其中幾個人甚至牽出了新的案件。
與此同時,城北廢棄採石場開始挖掘。
地點來自鄭文彬最後那段供述。
下午三點,一具殘缺的人類骸骨被從地下運了出來。
男性,死亡時約十七歲,埋藏年限與程野失蹤的時間基本吻合。
DNA檢測走了加急程序。
結果出來的時候,顧衡盯著報告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少年。
程野本人也剛做完採樣。
兩份檢測報告擺在一起,分別對應地下那具死去十四年的骸骨,以及眼前這個十七歲模樣的活人。
兩個都是程野。
「所以你當年真的死了?」
顧衡問完,自己都覺得這問題有些荒謬。
程野倒很平靜。
「應該死透了。」
「什麼叫應該?」
「心跳停了,呼吸也停了。雖然當時我沒條件給自己開死亡證明,但鄭文彬他們敢埋屍,想來檢查得比我認真。」
旁邊有人沒忍住咳了一聲。
顧衡揉了揉額頭。
歸來者管理部門成立這麼多年,什麼離譜的檔案都見過。有人在地球失蹤一晚上,回來時已經在另一個世界活了幾十年;有人消失多年,身體年齡卻幾乎沒有變化;周牧甚至是千山生命中心主動跨界實驗製造出的成功樣本。
程野還是頭一個連屍體都找回來的。
從所有現有證據看,他十四年前確實死在了地球。
隨後,他以十七歲的身體出現在另一個世界,在那裡生活四十三年,如今又重新回到地球。
更麻煩的是,活著的程野和死去的程野在生物學意義上沒有區別。
「那個世界是什麼樣?」顧衡問。
「挺亂的。」
「你在那邊四十三年都做了什麼?」
程野想了想。
「一兩句話講不清,以後有時間再說。」
他顯然不想聊。
顧衡也沒有強問,轉而翻開昨夜的現場報告。
「回來以後,你的能力衰退了?」
「剩得不多。」
顧衡看向報告裡那二十九個名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陸淵也在房間裡。
他倒覺得程野說得挺準確。
確實沒剩多少。
關於啟正的案子,則被單獨列了出來。
二十九條人命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但程野的身份已經確定屬於異常歸來者事件,現場同時涉及大規模非法拘禁、虐待未成年人、掩埋屍體以及持續十多年的系統性犯罪,後面還有太多事情需要調查。
至少目前,沒人準備貿然給這件事下結論。
顧衡把文件合上,拿出另一份資料遞給程野。
「還有這個。」
是陸正川當年的走訪記錄。
程野翻開以後,看見了父母。
「父親堅持認為兒子不會主動離家。」
「母親長期失眠,近期身體狀況較差。」
「啟正方向存在疑點,缺乏直接證據。」
記錄的最後,陸正川還寫了一句。
「如果能找到我兒子,也許他知道這些失蹤究竟是怎麼回事。」
程野看完,抬頭看了陸淵一眼。
十四年前,一個父親在找程野,另一個父親在找陸淵。
誰也沒想到,兩個失蹤的人最後都回來了。
陸正川卻沒能等到今天。
程野把那張複印件收好。
「這次真得謝謝你爸。」
陸淵笑了笑。
「有機會給他上炷香。」
「好。」
程野答應下來。
當天傍晚,許寧十一年前的案子也被重新翻了出來。
這次沒人試圖否認她後來殺人的事實。
那是她做過的事情,無論她此前遭遇過什麼,死去的三個人也不會因此復活。
但那些曾被當成「妄想」的證詞,終於得到了證明。
程野確實進入過啟正。
他真的拍到了那些東西。
他也真的被啟正的人抓住,死在了那間治療室里。
十一年前曾經嘲笑許寧「編故事」的新聞下面,多出了大量新評論。
她那個早已停更的帳號也被重新找到。
最後幾條動態下面,評論數量從幾十條漲到了幾萬條。
「對不起,當年沒人信你。」
「你說的是真的。」
「程野沒有跑。」
還有人回復了她那句很多年前留下的話。
「所有人都說他跑了,但我知道他不會。」
最新的一條回復是:
「你沒有看錯人,他真的回來找證據了。」
程野看了很久。
他沒有留言。
許寧已經死了十一年,再多道歉也傳不到她那裡。
至少現在,扣在她身上最久的那句「撒謊」,終於可以拿掉了。
下午六點多,程野離開管理部門,又去了那處老小區。
這一次,他沒有在樓下停留。
樓道還是記憶里的樣子,只是牆面重新粉刷過,感應燈也換了。走到三樓時,他甚至發現扶手上那道自己小時候用鑰匙劃出來的痕跡還在,只是被新漆蓋住了一半。
程野摸了一下,繼續上樓。
到了六樓,他卻又站住了。
門牌沒換。
門邊以前貼春聯留下的膠印也還在。
他在另一個世界面對過很多比這扇門可怕得多的東西,如今卻在門口待了好幾分鐘,幾次抬手,又放下。
最後還是敲了三下。
裡面很快傳來腳步聲。
「誰啊?」
程野聽見這個聲音,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比記憶里老了很多。
門開了。
母親手裡還拿著剛摘下來的圍裙,似乎正在做飯。她先是很自然地往門外看了一眼,下一秒,整個人就僵在原地。
程野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路上想好的那些解釋,一句都用不上。
他原本準備告訴父母,自己不是故意離家,這十四年也不是不想聯繫他們;還想解釋為什麼自己沒有長大,為什麼明明已經找到屍體,卻還能活著站在這裡。
可當他看見母親已經白了大半的頭髮,所有話都堵在喉嚨里。
女人死死盯著他的臉。
和十四年前離家時一模一樣。
她嘴唇動了幾次,聲音卻怎麼也出不來。
客廳里傳來父親的聲音。
「誰來了?」
隨後是拖鞋踩過地板的動靜。
程野眼眶紅了。
在另一個世界的四十三年過去,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掉眼淚。
看來沒有。
他看著母親,張了張嘴。
最後,仍然只說出了最簡單的一句話。
「媽。」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