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的搬家,是從沈蘭抱著一把掉漆的木椅不肯鬆手開始的。
「這個得帶走。」
她用抹布擦了擦椅背,木頭表面的清漆早就磨花了,靠近扶手的位置還有一道很深的劃痕。陸清禾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說道:「媽,新家那邊家具不是都配齊了嗎?這椅子放過去也沒地方擺啊。」
「怎麼沒地方擺?陽台那麼大,放一把椅子還能占了多少地方。」
沈蘭瞪了她一眼,又伸手拍了拍椅背:「你爸以前最喜歡坐這兒。夏天一到,他吃完飯就搬到院子裡乘涼,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晚上。那道口子還是你小時候騎車摔進來撞的,你忘了?」
陸清禾低頭看了一眼,沒再說丟。
院子裡已經堆了不少準備帶走的東西。老式電飯鍋、用了十幾年的搪瓷盆、幾床洗得發白的被子,還有一隻櫃門關不嚴的五斗櫃。真正值錢的東西幾乎沒有,放到那套剛買下的江景大平層里,怎麼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沈蘭倒是收得很認真。
她原本以為陸淵說搬家,就是找輛車把要用的東西拉過去,所以從早上開始便拿著幾個紙箱在屋裡來迴轉,一會兒捨不得這個,一會兒覺得那個還能用。到了後來,連廚房裡那半瓶醬油都被她拎了出來。
陸清禾看得哭笑不得。
「媽,醬油也帶?」
「沒用完為什麼不帶?新家做飯就不用醬油了?」
「那冰箱裡半顆白菜呢?」
「也帶。」
「冷凍層那袋餃子?」
「帶。」
沈蘭說到這裡,忽然察覺女兒語氣不對,轉頭看過去:「你是不是嫌我東西多?」
「我哪敢啊。」
陸清禾立刻舉手投降,隨後看向靠在門邊的陸淵:「哥,你勸勸她。照這麼收下去,垃圾桶估計都得搬過去。」
陸淵掃了一眼院子。
「想帶就都帶。」
沈蘭頓時有了底氣:「聽見沒有?」
陸清禾無奈地看著親哥:「你就慣著吧。」
陸淵笑了笑,抬手在身前輕輕一划。
原本堆在院子裡的紙箱率先離開地面,接著是木椅、柜子、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客廳中掛著的全家福從牆上自行脫落,連相框背後的掛鉤都完完整整地跟著飛了出來。冰箱門自動打開,裡面的蔬菜、剩菜和那袋凍得硬邦邦的餃子分別浮起,整整齊齊懸在半空。
沈蘭手裡還拎著那半瓶醬油。
瓶中的液面沒有晃一下。
「哎,小淵,你慢點。」
她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飄起來的碗,「這些盤子用了好多年,別給我磕了。」
「磕不了。」
陸淵話音落下,屋裡大大小小上百件東西同時消失。
剛才還顯得有些擁擠的老宅,轉眼便空了大半。
沈蘭站在原地愣了幾秒,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醬油,又遞了過去:「那這個呢?」
陸淵接過來。
醬油也消失了。
陸清禾靠著門框笑得肩膀直抖:「媽,你現在相信了吧?別說搬家,哥想搬棟樓過去都行。」
沈蘭還是有些不放心。
「柜子里的衣服分開了沒有?我跟清禾的別弄混。」
「分開了。」
「廚房的東西呢?」
「也分開了。」
「你爸那幾個箱子單獨放,我自己收。」
陸淵點頭:「好。」
沈蘭這才滿意。
舊宅很快徹底空下來,只剩幾件本來就準備丟掉的破舊雜物。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視線從窗戶看到廚房,又落到牆角那塊已經發黑的水泥地上。
陸淵和陸清禾都沒有催。
這間房子並不大,過去幾年更談不上住得舒服,可一家人在這裡生活了太久。陸正川還在的時候,院子裡晾過他的工作服;陸淵失蹤以後,沈蘭每年都會在這裡燒紙;後來陸正川出事,陸清禾又跟陳家死磕,母女兩個人最難熬的幾年也全在這幾間舊屋裡度過。
如今真要走了,沈蘭反倒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拍了拍門框。
「走吧。」
陸淵沒有使用挪移。
新家離得不遠,一家三口坐車過去,沈蘭一路還在念叨附近菜市場的位置。她前兩天已經來看過幾次房,最滿意的既不是江景,也不是小區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會所設施,而是出門走十分鐘就有一家大型生鮮市場。
「裡面菜比老宅那邊還便宜點。」
電梯裡,沈蘭認真說道:「豬肉我也看了,早上去買挺新鮮。」
陸清禾忍不住看她:「媽,這房子買下來多少錢,你還在研究一斤豬肉差兩塊錢?」
「房子貴跟豬肉貴有什麼關係?」
沈蘭理直氣壯,「能省兩塊為什麼不省?」
陸淵站在旁邊聽著,沒有插嘴。
電梯門打開以後,新居的大門自動亮起感應燈。兩百多平的客廳正對江面,落地窗外能看見大半個海城的天際線。開發商原本配好的家具已經讓人撤掉了一部分,空出了沈蘭指定的位置。
陸淵抬手。
老宅里的東西一件件重新出現。
那張用了很多年的飯桌落在餐廳,桌腿穩穩貼住地面;舊木椅被放到陽台窗邊,方向正對江面;全家福重新掛上客廳最顯眼的位置。廚房裡的碗碟逐只落進柜子,調料回到灶台旁,冰箱內部也按照原來的位置重新擺好,連那半顆白菜都還躺在原先的塑膠袋裡。
最後落下來的,是陸正川留下的幾個紙箱。
陸淵沒有動裡面的東西,單獨放進了沈蘭房間。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沈蘭卻從客廳一路檢查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又去摸了摸那把舊木椅,最後終於忍不住笑了。
「這樣才像家。」
陸清禾站在寬敞得有些誇張的客廳中央,看著那張和裝修風格完全不搭的舊飯桌,忽然覺得母親說得挺有道理。
之前來看房的時候,這裡更像樣板間。
現在倒真有點陸家的樣子了。
陸淵走到落地窗前,神念悄無聲息地鋪開。
小區、道路、地下停車場,連附近幾棟建築內部都在瞬間映入他的感知。片刻後,他抬手在玻璃上輕輕一點。
沒有光芒,也沒有任何驚人的動靜。
一道陣紋從指尖擴散出去,穿過牆體、地面和樓板,又沿著整套房屋向外延伸。幾個呼吸之間,新居周圍已經多出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陸清禾現在多少有了點修為,隱約察覺到空氣里發生了變化。
「你幹什麼了?」
「留了個陣法。」
「多大範圍?」
「夠用。」
陸淵又朝她招了招手。
陸清禾剛走過去,眉心便傳來一絲溫熱。那感覺只持續了片刻,很快消失。另一邊,沈蘭正忙著往廚房裡擺東西,也被一道無形力量輕輕掃過。
「又是什麼?」
陸清禾摸了摸額頭。
「心印。」
陸淵隨口解釋:「以後遇到危險,我會知道。真有人帶著殺意靠近你們,在他碰到你們之前就會觸發。」
陸清禾眨了眨眼。
「隔多遠?」
「在地球上都一樣。」
她沉默幾秒,轉頭望了一眼窗外。
東京灣發生的事情以後,她對哥哥口中的「都一樣」已經不敢按照正常距離理解了。
沈蘭倒沒想那麼多,從廚房探出頭來:「那以後出門還得小心吧?」
「正常過日子就行。」
陸淵走過去,幫她把剛才擺錯位置的一摞盤子放回柜子里:「想買菜就買菜,想逛街就逛街,不用因為我招惹過誰,把自己關在家裡。」
「真有人找麻煩呢?」
「他碰不到你。」
陸淵說得很平常。
仿佛這件事和鎖好家門沒有多少區別。
沈蘭看了兒子一眼,也沒再問,轉身繼續收拾廚房。
「那正好。過兩天喬遷,得多買點菜。」
陸清禾跟過去:「還辦啊?你不是說咱們家現在最好低調一點嗎?」
「搬新家為什麼不辦?」
沈蘭從抽屜里找出紙筆,「又不請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就請以前幫過咱們家的。你爸走了以後,這幾年誰伸過手,我都記著。」
她坐到飯桌邊,一邊回憶一邊寫名字。
有以前的老鄰居,有陸正川的兩個朋友,還有當初幫忙跑過手續、找過關係的人。名單不長,真正留下來的也就那麼幾個。
寫到最後,沈蘭握著筆停了下來。
紙上有一個名字被她單獨圈了一下。
杜懷安。
陸淵看了一眼。
「爸的朋友?」
「嗯。」
沈蘭點點頭:「你杜叔跟你爸認識二十多年了。你爸出事以後,家裡最難的時候,他幫過不少忙。陳家那陣子到處打招呼,連律師都不願意接咱們家的事,是他托人幫清禾重新找了律師,還給我拿過錢。」
陸清禾也想起來了。
「我給杜叔打過幾次電話,最近一直沒人接。」
「我也是。」
沈蘭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他以前再忙都會回電話。上個月我還想跟他說小淵回來了,結果一直聯繫不上。」
她再次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
就在沈蘭準備掛斷的時候,對面終於接通。
「餵?」
聲音是個女人,帶著明顯的疲憊。
沈蘭愣了一下:「請問這是杜懷安的電話嗎?我是沈蘭。」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下來。
幾秒以後,女人才低聲開口。
「嫂子。」
「我是懷安的愛人。」
沈蘭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懷安呢?」
對面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他在醫院。」
「醫生剛剛下了病危通知。」
「說……讓我們家屬做好準備。」
飯桌旁安靜下來。
沈蘭握著手機,一時間沒有說話。
陸淵抬起眼睛。
那張剛剛寫好的喬遷名單還放在桌上。
杜懷安的名字,被圈在最後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