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泰大廈的事情還在網上發酵,陸淵已經回到了新家。
沈蘭原本準備的喬遷飯熱了兩次,排骨燉得有些脫骨,湯麵上也浮起一層薄油。她端著砂鍋從廚房出來時,看見陸淵進門,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兒子身上連灰都沒沾,才把鍋往桌上一放。
「弄完了?」
「嗯。」
「那個姓裴的呢?」
「死了。」
沈蘭動作停了一下,隨後也沒再問,只把盛好的飯推到陸淵面前。
「先吃。懷安那邊剛打過電話,醫生又給他做了一遍檢查,說恢復得特別好。你周阿姨哭了半天,現在總算能喘口氣了。」
陸清禾坐在另一邊,手機屏幕幾乎沒滅過。
恆泰發布會的直播錄像已經傳得到處都是,連那顆懸在恆泰大廈外的黑色毒球都有人做了多角度拼接。東京灣那些原本模糊得只能看見人影的視頻,也被重新翻出來和今晚的高清畫面對比。
她刷了一會兒,忽然抬頭。
「哥,你現在真成名人了。」
陸淵夾了塊排骨。
「之前不是也有人認識?」
「那能一樣嗎?東京那次很多人還說是假的,今晚這是新聞發布會直播,幾十個機位正臉拍你。」
陸清禾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屏幕正停在數百枚子彈懸在陸淵身前的畫面。
「現在還有人在猜你到底會多少種能力。有人說你是空間系,有人說你能操控物質,還有人分析了半天,說你身體結構可能都跟正常人不一樣了。」
沈蘭聽到最後一句,眉頭立刻皺起來。
「什麼叫跟正常人不一樣?」
陸清禾趕緊把手機拿回來。
「網上瞎猜的。」
「瞎猜也別往我跟前念。」
沈蘭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又看向陸淵:「咱們新家的地址不會也讓人扒出去吧?」
「顧衡那邊會處理。」
陸清禾說道:「舊宅的位置肯定瞞不住,新家這邊暫時還沒傳開。」
陸淵沒接這個話題。
他剛吃了兩口,門鈴便響了。
門外的人沒有繼續敲,只站在走廊里等著。陸淵神念一掃,抬手打開門,九爺很快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今天少了平時那股慢悠悠的從容,外套沒有扣,手裡還捏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進門以後先跟沈蘭打了招呼,又看向桌上的飯菜。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吃過了嗎?」
沈蘭倒是很自然。
九爺愣了一下,笑道:「吃過了,多謝阿姨。」
陸淵看了眼對面的椅子。
「坐。」
九爺坐下以後,把文件袋放到桌邊。
「恆泰那十億懸賞,我剛收到消息。」
陸清禾眉頭一皺。
「傳得這麼快?」
「錢到位的時候,往往比消息還快。」
九爺從裡面抽出幾張資料。
「裴振東死前已經把資金拆進幾個海外託管帳戶,馮萬鈞接了後面的盤。現在懸賞已經進入不少地下渠道,陸先生本人是一檔,沈阿姨、清禾小姐、杜懷安,包括這些年幫過陸家的幾個人,全都有單獨價格。」
沈蘭臉色明顯沉下來。
「他自己乾的缺德事露餡了,臨死還惦記著別人一家老小。」
九爺點點頭。
「現在已經有不少人接了。」
他說完又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陸淵身上。
「十億其實還好說。」
陸淵抬眼。
「歸人會有人伸手了?」
九爺苦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您猜得到。」
陸清禾頓時來了興趣。
「歸人會也接這種活?」
「有人接。」
九爺端起沈蘭剛放到面前的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會兒。
「跟我一路的人,我已經全部打過招呼了。陸先生的名字不碰,陸家的人也不碰。誰真敢背著我伸手,以後也不用在我這裡出現。」
「那其他人呢?」
陸清禾問。
九爺看了她一眼。
「歸人會太大了。」
「有些人就想抱團過日子,有些人做源物和情報生意,也有人從異世界活著回來以後,覺得自己已經跟普通人不是一路人。」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些。
「還有些人,盯的東西更大。」
陸清禾聽出不對。
「多大?」
九爺搖了搖頭。
「他們具體想做什麼,我也說不清。」
「平時很少跟下面的人解釋,手卻伸得很長。哪裡出現特殊歸來者,哪裡有沒見過的源物和力量體系,他們往往最先知道。」
陸淵沒有說話。
九爺繼續道:「陸先生回歸以後力量沒有任何衰退,這件事在歸人會裡早就傳開了。再加上東京灣和今晚恆泰的直播,現在不少人都想知道,您究竟從什麼世界回來,又是靠什麼保住了全部力量。」
「有人覺得是功法。」
「有人覺得是您帶回來的某件東西。」
「也有人覺得,只要把您身上的秘密弄清楚,其他歸來者說不定也能做到。」
陸清禾忍不住道:「所以他們就想來搶?」
「總有人覺得自己能試一試。」
九爺笑得有些無奈。
「前面死了那麼多人,他們也有自己的解釋。有人說陸先生肉身再強,也未必能擋精神攻擊;有人覺得遠距離殺人要先知道目標在哪裡,只要藏得夠深就行。」
「還有人把東京灣的視頻拆成幾千幀,研究您每次出手之間隔了多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說大範圍能力肯定有消耗。」
陸清禾聽得想笑。
「這都能分析?」
「分析得還挺認真。」
九爺喝了口茶。
「人要是想賭,總得先說服自己有贏的可能。」
他說著從文件袋最下面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臉很瘦,眉眼間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穿著一件灰色風衣。
九爺把照片單獨放在桌面。
「這個人,您最好知道一下。」
陸淵掃了一眼。
「誰?」
「魏長川。」
九爺的語氣明顯比剛才認真。
「三天前剛回來的。」
陸清禾原本還在翻其他資料,聽到這裡抬起頭。
「三天?」
「嗯。」
九爺點頭。
「他去的地方叫幽溟界,在那裡活了多少年,目前還沒有完整口供。只知道時間很長,而且回來的時候狀態非常特殊。」
「怎麼特殊?」
「力量幾乎沒怎麼掉。」
這句話落下以後,陸清禾看向哥哥。
她已經知道絕大多數歸來者回到地球以後都會迅速衰退。韓鐵山就是最早的例子,在另一個世界活了一百多年,回來以後連巔峰時期的一成都保不住。
九爺用手指點了一下照片。
「魏長川剛回來那天,歸人會一個據點派了六個人過去接觸他。都是歸來多年的老手,其中幾個還專門處理過失控歸來者。」
「後來呢?」
「六個人全廢了。」
「死了?」
「沒死。」
九爺停頓片刻。
「一個自己把眼睛挖了,一個跪在走廊里一直磕頭。剩下四個到現在都說不清當時看見了什麼。」
陸清禾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動手了?」
「據現場監控,魏長川一直坐在沙發上。」
九爺說到這裡,拿回那張照片。
「現在很多人對他很感興趣。」
「有人怕他,也有人覺得他回來得正是時候。」
陸淵抬起眼睛。
九爺沒有把後面那句話說得太明白,只淡淡補了一句。
「一個力量還沒來得及衰退的頂級歸來者,正好遇上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衰退的人。」
「歸人會裡,總有人想看看會發生什麼。」
陸清禾聽明白了。
「有人拿他試我哥?」
九爺沒有否認。
「魏長川自己也未必需要別人攛掇。」
「他已經在問陸先生的資料了。」
「尤其是您為什麼不掉級。」
陸淵夾了塊排骨,神色沒有變化。
「還有呢?」
九爺把其餘資料攤開。
「我目前能確認的歸人會成員有四組。除了魏長川,還有一組擅長隱匿,兩名肉身強化類歸來者,以及幾個跟馮萬鈞關係很深的人。」
「至於職業殺手和境外隊伍,數量更多。」
正說著,陸清禾的手機響了。
顧衡。
她接通以後聽了幾句,直接把手機遞給陸淵。
「顧處找你。」
陸淵接過電話。
顧衡開口便道:「我們現在確認了三十七個高風險地點,包括你家、老宅、海城一院、安濟廠區,還有幾個跟陸家關係比較近的住址。」
「進入海城的人還在增加,職業殺手和境外僱傭人員都有。」
他頓了頓。
「歸來者這邊,我們缺的信息比較多。」
九爺在旁邊說道:「我有四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九爺在你那裡?」
「嗯。」
「電話給他。」
陸淵直接把手機扔過去。
九爺接住。
「顧處。」
「名單發我。」
「可以。裡面兩組不會走正常交通渠道,你們查機場、高速沒用。」
「魏長川呢?」
九爺聽到這個名字,眉頭輕輕一動。
「你也知道了?」
「三天前那次事故進檔案了。」
顧衡聲音沉了幾分:「他也接了懸賞?」
「錢他未必看得上。」
九爺朝陸淵看了一眼。
「人肯定對陸先生有興趣。」
兩個人很快開始交換情報。
異管局能查車輛、住宿、資金流和監控,九爺掌握的則是地下聯絡、歸人會成員習慣使用的路線,以及一些不會出現在官方檔案中的能力。
沈蘭聽了半天,只把又有些涼下去的湯往陸淵那邊推了推。
「先喝。」
陸淵拿起碗。
幾分鐘後,電話重新回到他手裡。
顧衡說道:「我會調人去三十七處目標附近。」
「不用。」
「你家不用,其他人總要保護。」
「也不用。」
顧衡那邊沉默兩秒。
「你準備怎麼做?」
陸淵看向窗外。
遠處高架上,一輛黑色商務車剛剛駛進海城市區。
機場到達層,三名男人混在人群里離開閘口。
城西某處地下停車場,一輛停了很久的車終於亮起車燈。
這些人藏得並不好。
至少在他的神念里,身上的殺意已經足夠清楚。
「現在抓,太散。」
陸淵喝了口湯。
「讓他們進來。」
顧衡立刻聽懂。
「等人齊了再處理?」
「省事。」
「還有歸來者。」
「都一樣。」
顧衡沉默片刻。
「別把海城拆了。」
「不會。」
電話掛斷。
九爺看著陸淵,一時沒有開口。
他今天過來,本來就是想提醒陸淵,歸人會內部已經有人開始不安分。真正坐到這張桌旁以後,他才發現自己更應該擔心那些已經進城的人。
陸淵繼續吃飯。
過了片刻,九爺的手機輕輕震動。
一條剛發來的內部消息跳上屏幕。
【魏長川離開住處。】
下面還有一句。
【正在打聽陸淵新居位置。】
九爺看了兩秒,把手機按滅。
他沒有再勸。
窗外的海城依舊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