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魏長川還坐在幽溟界北境的噬心王宮裡。
那座宮殿沒有窗。
一百七十三年來,魏長川早就習慣了幽溟界終年不散的灰霧,也厭倦了從霧裡傳來的那些哭聲。王宮最深處鋪著一條長長的黑石甬道,石壁里封著數千張仍會眨眼的人臉,全部來自曾經試圖刺殺他的修士。
他正在閉關。
心域覆蓋王城,三百里之內任何一個人的恐懼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有人怕死,有人怕窮,有人怕自己的妻子被權貴看中,有人怕今年交不上賦稅。
那些微弱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匯入王宮,在魏長川身邊緩慢旋轉。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已經不需要主動折磨誰來獲得力量。
一座擁有百萬人口的城市,本身就能為他提供取之不盡的恐懼。
魏長川很久沒有親自動過手了。
幽溟界敢挑戰他的人,早在幾十年前便死得差不多了。
最後一個真正值得他記住的對手,來自北境之外的照魂山。
那是幽溟界傳承三千餘年的正道聖地,歷代修士專修神魂,山門裡七座魂塔能夠鎮壓方圓千里的邪祟。七位太上長老聯手出山那年,整個北境都以為噬心王終於到了末日。
魏長川只帶了一個人。
給他駕車的車夫。
他在照魂山待了兩天。
第一天,七座魂塔全部熄滅。
第二天清晨,七位太上長老的屍體被掛在山門外。他們肉身沒有傷口,每個人死前卻都親手毀掉了自己的元神。
照魂山從那一天開始封山。
北境也再沒人提「討伐噬心王」這幾個字。
更早以前,三國聯軍六萬兵馬圍攻他的領地,魏長川展開心域以後,整片戰場只用了不到一刻鐘便徹底失控。軍陣里的士兵開始把身旁同袍當成食人的惡鬼,統兵大將親手砍死自己的兒子,七名隨軍供奉則在一遍又一遍的幻覺中耗盡神魂。
三天後,屍體鋪滿百里荒原。
還有一次,他獨自進了靖國王都。
那座城有十七萬人。
城牆沒塌,宮殿沒毀,倉庫里的糧食一粒都沒少。
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整座城市還活著的人都瘋了。
有人站在街上不停挖自己的皮膚,有人抱著陌生人的屍體喊娘,還有成群結隊的人跪在王宮外,對著一片空地磕頭。
從那以後,幽溟界的人開始叫他噬心王。
魏長川很喜歡這個稱呼。
他從二十三歲那年被抓上祭壇,到後來坐上北境王座,花了一百七十三年。
前幾十年,他也吃過苦。
被當作祭品挖眼的時候,他才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夠感知別人心底最深的恐懼。逃出祭壇以後,他殺過人,躲過追捕,也被更強的修士追得像條狗一樣鑽進荒野。
他花了整整三十七年才真正擁有自己的第一片心域。
又用了六十年,讓自己的名字傳遍北境。
剩下的歲月,他都在讓這個名字變得越來越重。
所以三天前,當閉關中的魏長川重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一條陌生又熟悉的現代巷子裡時,他最初的情緒甚至算不上驚訝。
更多的是憤怒。
一百七十三年。
他終於站到了那個世界的最高處,卻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重新回到地球。
身上的風衣還是二十三歲失蹤那年的款式。
手機早已沒有電。
街邊商店的招牌和記憶里完全不同。
魏長川站在巷子裡用了半個小時,才真正接受自己已經回來。
然後,他發現了第二件事。
力量正在衰退。
非常慢。
第一天,他還能保持九成五左右的心域。
第二天,掉到九成三。
今天早上,他再次確認時,只剩九成一。
對於絕大多數歸來者來說,這已經強得難以想像。
魏長川卻無法接受。
一百七十三年修來的東西,憑什麼回到地球以後一點點消失?
這也是他如此快便找到歸人會的原因。
歸人會的人同樣很快意識到,自己接到的是個什麼東西。
魏長川歸來的當天,一處負責登記新歸來者的據點派了六個人過去。
六個都是歸來多年的老手。
其中兩個出身武道世界,一個擅長術法,還有一個曾經在異能世界活了七十餘年。
他們剛進酒店套房時,魏長川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五分鐘後,門重新打開。
六個人沒有一個能夠正常走出來。
一人跪在走廊里不停磕頭,額骨都已經裂開;一人自己摳掉了雙眼;剩下四個縮在牆角,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魏長川甚至沒有離開沙發。
那件事當天就傳進了歸人會幾個核心圈層。
有人建議立即遠離。
也有人眼睛亮了起來。
一個剛剛歸來、還保留著九成以上巔峰力量的頂級歸來者,實在太少見了。
更何況,海城最近還出現了另一個更特殊的人。
陸淵。
回歸以後力量沒有任何衰退。
這幾天,魏長川已經把所有能夠找到的視頻看了一遍。
東京灣。
恆泰大廈。
雲頂酒店。
還有幾段來源不明的內部錄像。
擋子彈,擋飛彈,遠距離操控物質,瞬間移動,大範圍殺人。
很強。
魏長川承認這一點。
可他從沒見陸淵真正展示過精神層面的手段。
幽溟界有很多肉身強橫到近乎無法殺死的怪物。
魏長川遇過。
其中最難纏的一隻,曾經被數萬斤巨石壓在山下十幾年,肉身依然保持活性。
最後死在心域裡。
它以為自己被困了一萬年。
現實只過去七個呼吸。
第八個呼吸,那東西自己撕碎了腦袋。
肉身有多堅硬,對魏長川而言從來都沒有決定性意義。
人只要還有意識,就一定會有恐懼。
能感知世界,就會有能夠被扭曲的東西。
陸淵也一樣。
至少魏長川現在如此判斷。
更吸引他的,是陸淵不掉級這件事。
如果這個人身上真有某種能夠讓力量不受地球影響的功法,魏長川必須在自己的修為繼續衰退以前拿到手。
這比十億重要得多。
夜裡八點。
海城西郊一處私人會所。
魏長川坐在包廂里,面前還有五個人。
其中三人也是歸來者。
另外兩個來自歸人會外圍。
桌上擺著一台平板。
陸淵的照片就在屏幕中央。
「九爺又發話了。」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道:「他說陸家誰都不能碰。尤其是陸淵,誰動誰自己負責。」
魏長川端著茶杯,隨口問了一句:「他什麼修為?」
「九爺?」
「嗯。」
眼鏡男人有些尷尬。
「九爺本人戰力不算特別高,他主要負責海城這邊的關係和接引。」
魏長川笑了。
「那他說的話為什麼要聽?」
坐在另一邊的歸來者皺了皺眉。
「因為他親眼見過陸淵出手。」
「我也看過。」
「視頻和親眼見過還是有區別。」
魏長川放下茶杯。
「幽溟界當年也有很多人親眼見過我。」
「最後他們都死了。」
包廂里沒人接話。
魏長川看了眼屏幕上的陸淵。
「我只要他的功法。」
「至於你們想拿十億,還是想拿他身上的東西,隨意。」
一名歸來者忍不住問道:「如果他真比傳聞里還強呢?」
魏長川沉默了幾秒。
隨後抬起手。
包廂里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房間發生了什麼變化。
直到剛才開口的歸來者猛地站起來。
他的臉在瞬間失去血色。
「別過來!」
他像看見了什麼,瘋狂往後退。
椅子被撞翻。
那人後背抵住牆壁,還在不停揮手。
「我沒殺你!」
「不是我!」
「滾!」
其他人看得頭皮發麻。
魏長川端起茶,喝了一口。
十幾秒後,那名歸來者忽然醒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
魏長川淡淡問道:「過去多久?」
「十……十幾年。」
那人嘴唇發抖。
現實只過去十幾秒。
魏長川放下茶杯。
「這才是我的一成力量。」
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魏長川看著陸淵的照片,臉上重新浮出笑意。
「今天晚上,我先去試試他。」
桌邊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沒人再勸。
半小時後,消息傳進九爺手機。
九爺看完,臉色難看得厲害。
身邊的人低聲問:「要攔嗎?」
九爺沉默了幾秒。
最後搖頭。
「攔不住。」
「魏長川剛回來三天,他現在覺得整個地球都沒人配讓他低頭。」
「那陸先生那邊……」
九爺把手機放回桌上。
「我已經提醒過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讓魏長川自己去吧。」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落下。
魏長川離開會所,抬頭看向江邊方向。
九成一的力量。
一百七十三年修行。
幽溟界北境噬心王。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今晚這樣,對一個人產生如此強烈的興趣了。
魏長川邁進陰影。
整個人緩緩消失。
他想知道陸淵到底有多強。
更想知道,對方的心裡究竟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