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川的偽裝相當好,沒人能注意到他。
他從一棟寫字樓背面的陰影里走出,抬頭便能看見遠處那片臨江住宅區。
陸家的位置已經有人發到了手機上。
距離三公里。
對普通精神類歸來者來說,這個距離有些遠。
魏長川沒有放在心上。
他在幽溟界巔峰時期,心域能夠覆蓋一整座王城。
如今只剩九成左右,籠罩幾公里城區依然輕鬆。
真正需要注意的只有一點。
這裡是地球。
周圍有大量普通人。
魏長川當然不在乎他們的死活,他只是暫時不想把動靜鬧得太大。陸淵的功法還沒拿到,異管局若提前介入,多少會多出一些麻煩。
他走進旁邊大樓。
電梯還沒上到頂層,人已經從轎廂里消失。
再出現時,魏長川站在了三十六層樓頂。
夜風從江面吹過。
整座海城鋪在腳下。
燈光密得像一片沒有邊界的星海。
魏長川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亮的城市。
幽溟界終年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白晝,大多數城池入夜以後都靠魂燈照明。即便他統治的王城,也只有王宮與幾條主街能夠一直亮到天明。
地球很繁華。
也很脆弱。
至少這些普通人的精神,比幽溟界那些從小聽著邪祟哭聲長大的人脆弱得多。
魏長川閉上眼睛。
心域展開。
最初只是腳下樓頂的陰影變得深了一些。
隨後,那種變化沿著城市無聲擴散。
一百米。
五百米。
一公里。
路上的行人開始感覺莫名發冷。
有人走著走著突然停下,回頭望向身後,明明街道上什麼都沒有,心裡卻升起一種被東西跟著的感覺。
兩公里之外,一輛正在等紅燈的計程車里,司機忽然看見後視鏡中的自己沒有臉。
他嚇得猛踩剎車。
下一秒,畫面恢復正常。
「媽的,眼花了?」
司機抹了把額頭,發現手心全是汗。
類似的異常正在快速擴大。
覆蓋三公里以後,心域終於觸及陸家所在的小區。
魏長川睜開眼。
「找到了。」
——
異管局海城事務處。
顧衡剛拿到新的進城人員名單。
電腦右下角突然跳出異常警報。
負責精神監測的工作人員第一時間站了起來。
「顧處,江東區域出現大範圍精神波動。」
顧衡抬頭。
「多大?」
「還在擴張,目前直徑接近五公里。」
「源頭呢?」
「江岸商務區。」
另一個人飛快調出地圖。
幾秒後,他臉色變了。
「和陸先生的新居只隔三公里多。」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顧衡立即想到了九爺剛才提供的名單。
「魏長川?」
工作人員迅速調檔。
屏幕上彈出一份剛建立三天的歸來者資料。
姓名:魏長川。
源世界:幽溟界。
歸來時間:三日前。
力量衰退程度:極低。
危險能力:大範圍意識干涉、精神幻境、感知扭曲。
備註欄里還有一條紅色記錄。
【首次接觸過程中,六名歸來者級行動人員失去作戰能力。】
顧衡看完,臉色徹底沉下來。
「他還剩多少力量?」
「不清楚。」
九爺的電話恰好在這時打了進來。
顧衡接通。
「魏長川動手了。」
九爺開門見山。
「我們的人剛確認,心域已經展開。」
「還剩多少實力?」
「大概九成。」
顧衡眉頭一緊。
九爺又補了一句。
「可能更多。」
「他三天前剛回來,這幾天力量一直在往下掉。今晚主動找陸先生,就是想在自己掉級以前搶功法。」
顧衡看向地圖。
心域覆蓋範圍還在增長。
「普通人會怎麼樣?」
「現在只是邊緣影響,繼續擴大就說不好了。」
九爺語氣沉重。
「魏長川在幽溟界最出名的一次,是讓一座十幾萬人的城集體發瘋。他要真把那套東西在海城鋪開,麻煩會很大。」
顧衡已經準備下令疏散。
就在這時,地圖上的精神波動突然停了。
——
陸家。
沈蘭剛洗完碗。
她從廚房出來時,看見陸淵正坐在沙發上,陸清禾則盤腿坐在旁邊地毯上修煉。
「清禾,你別總坐地上。」
「媽,我這叫打坐。」
「打坐不能坐沙發?」
陸清禾睜開眼。
「那感覺不一樣。」
沈蘭正準備繼續說,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汽車急剎。
緊接著,樓下有人驚叫。
陸清禾也察覺到了異常。
她如今修為還低,說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周圍像多了一層讓人很不舒服的東西。
「哥。」
陸淵抬眼。
一道精神力量正從幾公里外延伸而來。
已經碰到了這棟樓。
很弱。
至少在陸淵看來如此。
陸清禾剛準備站起來,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幅畫面。
父親陸正川渾身是血,站在客廳門外。
她身體猛地一僵。
下一刻,畫面直接碎了。
陸淵朝她看了一眼。
「沒事。」
陸清禾回過神,額頭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剛才那是什麼?」
「幻術。」
沈蘭聽見了。
「又有人來了?」
「嗯。」
陸淵站起身。
這句話落下的同時,幾公里外的魏長川已經真正鎖定了他。
——
樓頂。
魏長川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他感知到了。
陸淵。
意識非常穩定。
甚至穩定得有些異常。
魏長川已經很久沒遇見這種程度的神魂了。
這讓他的興趣更濃。
「難怪敢這麼狂。」
他抬起雙手。
心域驟然擴大。
這一刻,九成以上的力量全部釋放。
海城江東上空沒有真實異象。
處在心域中的無數人,卻在同一瞬間看見天空暗了下來。
繁華都市從視野里消失。
高樓變成腐朽的黑色宮殿。
道路裂開。
江水化作看不到底的深淵。
一輪灰白色月亮懸在頭頂。
有人被嚇得尖叫。
也有人死死閉住眼睛,再睜開時,眼前依舊是那個陌生世界。
噬心王座在魏長川身後緩緩浮現。
那是他一百七十三年修行凝聚出的心域核心。
王座兩側,無數模糊人影跪伏。
六萬聯軍。
十七萬瘋掉的王都百姓。
照魂山七位太上長老。
過去所有死在他手中的人,都在精神世界中留下過痕跡。
魏長川站在這些虛影之前。
久違地找回了幽溟界巔峰時期的感覺。
歸人會安排在遠處觀察的人看到監測設備上的數值,臉色已經變了。
「九成?」
「不對。」
「還在升。」
「他回來的時候根本沒怎麼掉!」
有人死死盯著屏幕。
「這種狀態的魏長川,在地球上誰能扛住?」
沒人回答。
因為心域已經壓向陸家。
魏長川沒有試探。
第一擊就用了全力。
一百七十三年的精神力量沿著心域匯聚,最後凝成一道只有意識才能感知的洪流,轟然撞入陸淵所在的位置。
他要先撕開陸淵的意識。
找到恐懼。
然後讓這個人親手把所有秘密吐出來。
心域落下。
魏長川臉上的笑忽然僵住。
沒有進去。
那股足以讓數萬軍隊自相殘殺的精神力量,在接觸陸淵的瞬間便失去了意義。
沒有壁障。
也沒有反擊。
魏長川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究竟撞在了什麼地方。
他咬牙,再次催動心域。
王座後的無數人影同時發出慘叫。
整片精神世界瘋狂收縮。
所有力量都被壓向一點。
陸淵所在的位置依然毫無變化。
魏長川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安。
「怎麼可能……」
陸家客廳里。
沈蘭揉了揉太陽穴。
「這人弄得我頭有點不舒服。」
陸淵聽見這句話,抬起眼睛。
「吵到你了?」
「有一點。」
陸淵點了點頭。
然後望向窗外。
隔著三公里。
隔著江面、街道與幾十棟建築。
魏長川忽然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看見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幾乎沒有思考,轉身就走。
噬心王座瞬間收攏,腳下陰影已經張開。
一百七十三年的生死經驗讓他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
可惜晚了。
陸淵伸出一根手指。
朝窗外輕輕一點。
沒有光。
沒有聲音。
魏長川剛邁進陰影的半隻腳停住了。
他的眉心出現一個極細的空洞。
下一瞬間,整個人從頭到腳無聲崩散。
魂魄、心域、王座,以及那一百七十三年凝聚出來的一切,在同一個瞬間全部消失。
江東區域恢復正常。
灰月不見了。
黑色宮殿不見了。
路上的人茫然站在原地,像集體做了一場只有幾秒鐘的噩夢。
異管局監測大廳里,所有數值同時歸零。
工作人員盯著屏幕。
「顧處……」
顧衡已經看見了。
「魏長川呢?」
「生命信號消失。」
電話還沒掛斷。
九爺在另一邊也沉默了很久。
「死了?」
顧衡嗯了一聲。
「從精神波動峰值到歸零,多久?」
旁邊工作人員看了眼記錄。
「六秒。」
電話另一端徹底沒聲音了。
六秒。
魏長川在幽溟界活了一百七十三年。
從祭壇上的祭品一路殺到北境王座。
六萬聯軍死在他的心域。
十七萬人因他一夜瘋癲。
回歸只有三天,九成以上修為尚在。
今晚來到海城,完整展開巔峰心域。
從出手到死。
六秒。
這還是陸淵懶得反應的情況下。
陸家客廳里,陸淵已經收回手。
沈蘭摸了摸額頭。
「好了?」
「好了。」
「人呢?」
「死了。」
沈蘭點點頭,轉身往房間走。
「那你們也早點睡。」
陸清禾看了一眼窗外。
「哥,那人很厲害嗎?」
陸淵想了想。
「沒注意。」
幾公里外。
大樓天台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魏長川剛才放在地上的手機還亮著。
歸人會內部的臨時通訊群里,幾條消息接連跳出來。
【魏長川不是先過去了嗎?】
【怎麼樣了?】
【有人聯繫上他沒有?】
最後一條消息停了很久。
始終沒人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