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先保存原始文件,別再轉碼。」
技術人員把視頻拷進專用存儲盤,又核了一遍時間戳。
星匯中心外圍的手機錄像實在太多。
有人從商場門口拍,有人從對面住宅樓拍,還有人撤到兩條街外以後一路開著直播。主塔傾斜、停住、慢慢被扶正,整個過程被幾十個角度記錄下來。
最麻煩的一段來自附近寫字樓。
拍攝者用了長焦鏡頭。
畫面里能清楚看見陸淵站在樓前,右手抬起,五十多層的主塔停在傾倒途中。後面幾分鐘裡,樓體一點點回正,半空的玻璃、鋼樑和牆體碎塊也跟著移動。
負責網絡處置的人看完,問:「全刪?」
上級搖頭:「刪不完。」
臨港事件還能用距離遠、畫質差來模糊處理。星匯中心就在城區,圍觀人數太多。強行把所有內容清空,只會讓更多人拿緩存和截圖繼續傳播。
「壓熱度,別給官方確認。」
「明白。」
網上的討論照樣越堆越高。
最初還有人爭論視頻真假。住在海城的人很快把現場位置、建築角度和警戒記錄全對了出來。幾家公司的員工發出撤離簡訊,有人貼出自己從四十層一路跑下來的步數記錄,還有消防救援的遠景視頻從不同帳號流出來。
一個問題被反覆問。
「樓下面那個人是誰?」
陸淵的名字沒有正式出現在新聞里。
知道的人不少。
雲頂酒店、臨港、魏長川留下的零散傳聞全被重新翻出來。有人認臉,有人拿衣服和身形比對,也有人把以前模糊的視頻逐幀截出來做拼圖。
討論里混著大量錯誤信息。
有人說陸淵是官方秘密培養的歸來者。
有人說他來自某個超高等級世界。
還有人把霓虹國那場海嘯也算到他頭上,貼出的分析帖子轉了幾輪又被刪掉。
最樸素的說法傳播得最快。
海城有個人,能把快倒的高樓扶回去。
星匯中心的物業還專門開了一場內部說明會。
幾家公司的負責人反覆追問什麼時候能回去拿東西。結構部門給出的答覆很明確:地下異常沒有徹底處理完成,任何人不得返回。樓體能否繼續使用,也要等後續評估。
一個員工在群里問:「那我電腦怎麼辦?」
同事回他:「命都撿回來了,你先惦記人。」
這段聊天截圖也傳到網上,底下有人跟著曬自己扔在樓里的工牌、包和車鑰匙。事故的規模因此變得更具體——那棟被扶回去的樓里,裝著幾千個普通人的工作和生活。
海外異常機構拿到的材料完整得多。
幾家長期跟蹤華夏歸來者活動的研究部門同時更新陸淵檔案。臨港的衛星記錄和星匯中心結構監測數據放在一起以後,原來的評級表變得很難用。
一名分析人員把能力欄重新打開。
空間移動。
遠距離攻擊。
精神類能力免疫。
超大質量物體控制。
物質分解。
精密結構干預。
他寫到後面停了筆。
旁邊的人問:「繼續列?」
「列不完。」
「那寫複合型。」
「什麼等級?」
沒人能給數字。
普通評級體系會根據破壞範圍、持續時間、能力穩定性和可防禦程度分層。真正讓這套表格失效的,是陸淵處理問題的方式。
臨港那片山沒有砸下來。
星匯中心也沒有倒。
兩個事件里都有大量普通人在場。
最後的死亡數字都是零。
有人把這兩次事件單獨做成一份報告,標題沒有寫「威脅評估」,改成了「不可替代能力觀察」。
國內的內部會議開得更直接。
顧衡把星匯中心現場記錄放到大屏上,匯報完地下異常和人員救援,最後一頁只列了幾個數字。
主塔內撤離及救援人員數。
十三名地下異常失聯者全部返回。
重傷三人。
死亡零人。
主持會議的人問:「如果陸淵沒到,最壞情況呢?」
結構部門負責人回答:「主塔傾倒概率很高。按當時人員撤離速度,樓內會留下數百人。傾倒方向還覆蓋街區,外圍是否能徹底清空也不好說。」
「常規工程手段?」
「時間不夠。」
「歸來者呢?」
「我們現有登記人員里,沒有能同時穩定整棟建築、處理空間異常、控制大量碎片並完成救人的。」
會議桌上沒人再翻後面的備選方案。
陸淵的檔案被投到另一塊屏幕。
過去幾個醒目的標籤都在。
能力上限無法評估。
極度危險。
不可主動刺激。
資料管理員在後面新增一項。
「超大型異常災害中,可能具備不可替代性。」
有人盯著這行字:「『可能』是不是太保守?」
另一人說:「檔案措辭得留餘地。」
顧衡坐在列席位置,沒參與兩個字的爭論。
主持人問他:「你和陸淵接觸最多。你的意見呢?」
顧衡想了想。
「我們以前考慮最多的是,如果陸淵失控怎麼辦。」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確實是最早接觸陸淵時,所有預案圍繞的核心。怎麼監測,怎麼溝通,怎麼避免刺激,家屬是否會成為風險點,現代武器有沒有意義。
顧衡接著說:「現在還得考慮另一件事。」
「如果下次這種事發生,而他不願意出手,我們怎麼辦?」
沒人回答。
臨港的異界山體沒有談判對象,星匯中心地下異常也找不到幕後主使。
威懾和抓捕都用不上。
城市裡真出現這種東西,現有體系只能疏散、拖時間,再儘可能減少損失。
陸淵能直接把問題處理掉。
會議結束後,相關部門開始補一套新的聯絡原則。
重大異常事件發生時,優先向陸淵說明事實、風險和人員情況,不使用命令式措辭,不通過沈蘭和陸清禾施壓,也不把他的出手視為應盡義務。
這幾條寫得很簡單。
執行的人都清楚原因。
陸淵願意幫忙,和他們有能力要求陸淵幫忙,是兩回事。
陸家餐桌上擺著一鍋排骨。
沈蘭把最後一盤青菜端出來,看見陸淵洗完手,給他盛了碗飯。
電視新聞正在播星匯中心。
畫面只拍到外圍封鎖區,主持人說事故原因仍在調查,受影響人員全部得到妥善處置。
沈蘭夾了塊排骨,隨口問:「今天電視裡那個樓,是不是你扶的?」
「嗯。」
「我就說看著像。」
陸清禾拿著筷子:「網上都快把哥扒出來了。」
沈蘭問:「樓里沒人被砸到吧?」
「沒有。」
「那就行。」
她把湯往陸淵那邊推了推。
「先吃飯,別光看手機。」
陸淵放下手機。
屏幕上是顧衡剛發來的簡報。
星匯中心事件的完整影像和臨港數據被整理成更高權限材料,準備送往一場國際異常聯絡會議。類似的跨國交換以前也有,這次參與層級明顯提高。
會議資料末尾還附著各國近期異常事件摘要。
陸淵沒細看。
顧衡那邊先翻到了霓虹國的一份報告。
標題不起眼。
沒有人員傷亡,也沒有戰鬥記錄。
內容只有幾頁。
東京地區最近一個月,出現大量互不認識的人反覆夢見同一座不存在的城市。
第一批統計名單還在繼續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