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手線恢復部分線路後,第一批乘客明顯比平時少。
站台工作人員增加了巡查,廣播裡反覆提醒異常情況處置流程。有人上車前會多看幾眼車廂編號,也有人拍下自己所在的位置發給家裡。
列車照常開。
沒有車廂消失。
幾天下來,東京的緊張感終於往下落了一些。
學校恢復正常安排。
寫字樓里的人重新擠進電梯。
便利店夜班店員繼續補貨,計程車在車站外排隊。新聞節目也把山手線倖存者的內容從頭條挪到後面,開始討論八咫項目的責任認定和受害者賠償。
高橋美咲沒有接受媒體採訪。
她和母親住進官方安排的臨時住所,等待年齡、身份和社會保障問題重新登記。她母親買回一套睡衣時,習慣性拿了兒童尺碼,走到收銀台才發現不對,又折回去換。
美咲看見以後沒說什麼。
回家路上,她給母親買了杯咖啡。
兩個人都在重新學怎麼當母女。
八咫原型機所在的科研設施完全封閉。
主供電斷開。
備用能源移除。
核心同步模塊分成幾批送往不同地點保存,任何一批都無法單獨恢復設備功能。主控程序封存在離線介質里,連項目組原成員也沒有訪問權限。
霓虹政府內部開始討論縮小東京部分封鎖區。
反對者仍然很多。
支持者拿出的理由也很直接:連續幾天沒有新的空間消失,群體夢境新增量降到峰值時期的一小部分,長期保持最高等級警戒會拖垮城市運行。
幾處此前因群體夢境臨時關閉的公共設施也準備重新開放。商場重新排活動,演唱會恢復售票,學校通知家長取消一部分額外接送要求。城市沒有真正忘掉山手線那節車廂,只是所有人都得繼續上班、上課、買菜、趕電車。
網上關於「東京會不會整個消失」的帖子還在,熱度已經從最高點掉下去。更多人開始討論八咫負責人會判多久、受害者該怎麼賠,以及那四個出生在車廂里的孩子到底算哪一年出生。
國際聯絡體系的分類草案已經寫到最後階段。
事件暫定名稱:東京世界邊界擾動事件。
主要關聯因素:八咫觀測計劃。
性質欄里有人建議填「人為實驗事故」。
顧衡看到草案時,把它轉給陸淵。
「你那天說答案太順,他們還是準備這麼定。」
陸淵掃了一眼。
「先定著。」
顧衡問:「你現在有別的解釋?」
「沒有。」
「那你懷疑什麼?」
「八咫解釋不了夢。」
「他們的說法是,設備先影響邊界,邊界再影響夢境。」
「也可以。」
顧衡聽得無奈:「你這到底算同意還是不同意?」
「沒證據。」
陸淵把手機還給他。
這句話和八咫負責人說過的一樣。
顧衡想起那名項目負責人在審查會上堅持了那麼久,忽然覺得這人至少有一點沒說錯:相關性再漂亮,也不該自動變成答案。
東京的異常提醒在當天並沒有出現。
最先報錯的是一家證券數據中心。
交易系統沒有停。
伺服器運行正常。
日誌校驗也沒有發現損壞。
負責審計的人在對比多套時間源時,發現一筆自動訂單的時間戳跨度異常。
前一條記錄結束。
後一條記錄開始。
中間缺了一小段。
值班工程師先查系統時鐘,又查網絡同步,最後把備用原子鐘記錄拉出來。
同樣的缺口。
0.8秒。
「數據丟包?」
「本地時鐘也少。」
「機器重啟過嗎?」
「沒有。」
工程師把問題往上報。
鐵路控制系統緊跟著送來一份異常時間校驗。
某個區段的列車位置記錄出現同樣的跳躍。列車運行軌跡連續,車速也沒有異常,可兩條高精度記錄之間少了0.8秒。
通信基站。
醫院設備。
航空管制。
軍方獨立計時系統。
報告一份接一份進入特殊事務部門。
這些系統彼此沒有統一伺服器。
有的連接公共時間源,有的使用內部原子鐘,有的為了安全長期隔離運行。設備品牌、軟體、供電和維護單位全不相同。
缺口出現在同一個時刻。
技術人員先懷疑統一校時源遭到攻擊,很快被排除。
獨立時鐘也少了。
有人提出電磁脈衝。
設備沒有任何受損或重啟記錄。
再有人懷疑人為篡改。
軍方隔離系統和醫院本地設備不可能被同一套攻擊同時改成完全相同的誤差。
為了確認問題,技術人員把東京以外的同型號設備也拉進比對。大阪、名古屋和北海道幾套獨立計時系統都沒有對應缺口。衛星平台提供的外部時間記錄連續正常,異常範圍被進一步壓回東京。
有人嘗試用事件前後的列車速度反推那0.8秒發生了什麼。列車位置沒有多走,也沒有少走;醫療監護儀上的心電曲線從缺口前自然接到缺口後,找不到中斷造成的生理異常。城市像跳過了一小格時間,又把所有物體放到了該在的位置。
霓虹特殊事務部門把東京地圖投到大屏幕上。
報告點不斷增加。
二十三區都有。
負責人盯著其中一套原子鐘的原始數據:「缺的那一段能恢復嗎?」
技術人員搖頭。
「沒有數據可以恢復。」
「什麼意思?」
「前一個計時點是正常的。下一個計時點也正常。按照設備精度,中間應該有完整的0.8秒記錄。」
他把兩條數據放大。
「它沒記錄故障。」
「這0.8秒根本沒走。」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大部分東京市民沒有感覺。
地鐵正常進站。
咖啡機正常出水。
路口車輛照常通過。
一個人不會在生活中發現少掉不到一秒。
只有極少數異常報告被篩出來。
有人說開車時眼前暗了一下。
有人在醫院走廊里覺得燈光閃過,可監控沒有斷電。
一個正在拍天空的攝影愛好者提交了連續高速錄像。
前一幀還是白天。
下一幀依舊是白天。
中間沒有正常曝光變化。
他本人堅持說,那一下天空「黑了」。
特殊事務部門第一時間查八咫。
封條完好。
供電線路斷開。
備用電源倉是空的。
核心模塊分別存放在三個不同設施,拆下來的部件連在一起都需要重新校準和組裝。
項目負責人被帶到現場核對。
他站在黑掉的控制室里,看了很久。
「我說過。」
沒人接他的話。
八咫沒有啟動。
也沒有啟動的條件。
那0.8秒照樣從東京消失了。
國際警報很快升級。
前幾天一路下降的夢境新增量出現反彈。
調查中心的登記系統被新報告擠滿。很多人描述的內容不同,反覆出現的句子很快被篩出來。
「快要到了。」
有人在夢裡聽見陌生人這麼說。
有人看見牆上寫著這幾個字。
有人站在灰白天空下,聽見整條街的人同時重複。
沒人知道什麼快要到了。
海城這邊收到最高優先級警報時,顧衡正在陸家。
他打開附件。
東京地圖鋪滿屏幕。
新宿、澀谷、港區、台東、足立……
二十三區幾乎同時亮著異常標記。
顧衡把地圖遞給陸淵。
「八咫已經關了。」
陸淵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
「那就說明,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