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腳下的荒草長到小腿,往前幾百米還能看見半截舊公路,再往裡,連人工鋪設的痕跡都找不到了。
他看了一眼胸前的三套定位設備。
三個方向。
一個說他們正往東南走,一個判斷偏北,第三個乾脆把兩人的位置標到了空白區外。
「這東西確實沒什麼用。」
陸淵走在前面:「嗯。」
顧衡把設備留著,沒有摘。
它們判斷錯誤本身就是數據。後方監測站一直在收記錄,研究人員要靠這些東西確認空白區到底怎麼扭曲距離和方向。
陸淵顯然不需要。
兩人走過一處低坡,後方監測站已經從視野里消失。
顧衡回頭看了一眼。
「出口在哪邊?」
陸淵隨手指了個方向。
顧衡的直覺告訴他,出口應該在另一側。
胸前設備給出的答案又是第三個。
「你還能感覺到外面?」
「能。」
「距離呢?」
「變了。」
「多遠?」
陸淵往來時方向掃了一眼:「現在大概三公里。」
顧衡低頭看自己剛才的步行記錄。
不到一公里。
他把結果報回監測站。
耳機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幾秒以後才拼成一句完整回覆:「收到……繼續保持……不要超過預定區域……」
顧衡聽笑了。
「他們讓咱們別往深處走。」
陸淵繼續往前。
「你幫我當沒聽見?」
「我原話轉達了。」
前方出現了第一組調查人員留下的實體標記。
一根黃色金屬杆插在地上,頂部綁著反光帶。旁邊還有幾條從不同方向拉過來的測距線,其中兩根明明應該筆直,落到這裡後呈現肉眼可見的弧形。
顧衡蹲下看編號。
「這裡按他們的記錄是兩公里點。」
陸淵抬眼:「已經不是了。」
他說完往前走。
顧衡剛起身,側面樹林裡走出三個人。
最前面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歐洲男人,穿著輕便防護服,腰間掛著一圈金屬錨。後面兩人是霓虹國特殊事務人員。
顧衡認出了資料里的名字。
埃利亞斯·沃爾夫。
歐洲一支空間異常隊伍的核心成員,曾在源世界活過一百多年,擅長構建穩定空間區域,也是最早趕來東京的國際人員之一。
沃爾夫顯然也認出了陸淵。
他停在十幾米外,先看顧衡。
「你們沒有從入口走?」
顧衡說:「走了。」
沃爾夫皺眉:「我一直在監測這片區域,沒有看見你們經過。」
「那說明你們的監測也不太準。」
旁邊霓虹國人員簡單解釋了陸淵的身份。
沃爾夫點頭。
「我知道。」
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落在陸淵周圍。
顧衡很快發現,對方不是盯人,而是在看空間。
沃爾夫伸出兩根手指。
腰間幾個小型金屬錨同時亮起淡淡白光。它們在周圍建立出一片穩定參照區,原本互相衝突的定位數據短暫靠攏。
顧衡胸前設備的報警也停了。
沃爾夫往前走幾步。
「這裡的空間尺度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變化。沒有錨點,很容易在原地走幾個小時。」
陸淵說:「不會。」
沃爾夫看他一眼:「你用什麼確認方向?」
「看。」
這個回答讓沃爾夫停了半秒。
「視覺會被騙。」
「我的不會。」
沃爾夫沒有爭。
他在來東京前看過華夏提供的材料,對裡面一些內容一直保留意見。臨港懸停巨型殘骸、海城扶樓、遠距離移動,這些事情可以證明陸淵很強,不能自動說明他精通所有空間現象。
眼前正好是他熟悉的領域。
沃爾夫沒有試探陸淵,也沒有刻意靠近。
他只是維持自己的空間穩定區,順便觀察陸淵經過的位置。
沒有護盾。
沒有空間錨。
沒有任何法術或設備。
陸淵周圍的空間結構與其他區域完全一樣。
人就是正常往前走。
顧衡看見沃爾夫表情越來越認真,問:「看出什麼了?」
沃爾夫反問:「他的能力一直沒有波動?」
「什麼能力?」
「空間移動。」
顧衡想了想:「我們沒測到過。」
「那他怎麼跨越距離?」
沃爾夫沒真問。
他抬手在前方打開一段短距離空間通道。
正常情況下,出口能穩定出現在五百米外。
通道剛成形便向內收縮。
五百米變成九十米。
再縮到四十多米。
沃爾夫皺眉,把功率繼續往上提。
出口最終停在六十三米左右。
他一步穿過去,很快又從另一邊走回來。
「越深,限制越明顯。」
陸淵看了眼他剛才打開通道的位置,繼續向前。
沃爾夫忍不住問:「你不受影響?」
「影響不到我。」
「原因呢?」
「太弱。」
顧衡咳了一聲。
這話聽起來很不給面子。
沃爾夫沒生氣,反倒又看了陸淵幾眼。
他在源世界研究空間法則超過百年,回到地球後力量衰退嚴重,經驗還在。東京空白區對空間的扭曲不是簡單壓制,更像現實尺度本身不斷變動。
陸淵一句「太弱」,至少說明他確實感受到了。
沃爾夫把自己的穩定區收窄:「我和你們一起走一段。」
幾人繼續深入。
周圍景色慢慢變得單調。
荒草、碎石、偶爾出現的小片樹林。
沒有一棟建築。
走出一段距離後,顧衡的機械錶和電子時鐘開始出現差值。差距起初只有幾秒,隨後擴大到二十多秒。
沃爾夫的設備也報錯。
「時間基準開始偏。」
顧衡看向陸淵:「你感覺過了多久?」
「十一分鐘。」
沃爾夫低頭核對自己手腕上的機械錶。
十一分零四秒。
另一套電子設備顯示十三分二十一秒。
沃爾夫抬頭。
「你體內有獨立計時法術?」
「沒有。」
「那怎麼知道?」
「感覺。」
沃爾夫徹底不問了。
他把剛才的空間數據上傳後,後方團隊很快回了一條詢問:是否確認陸淵沒有使用外部穩定裝置。
沃爾夫只回了一個詞。
「確認。」
幾秒後,對面又問:是否檢測到未知空間場。
他這次回得更短。
「沒有。」
他們走到一片略微下凹的地勢。
陸淵停下腳步。
顧衡也跟著停:「怎麼了?」
「前面有東西。」
沃爾夫立刻打開空間感知。
什麼都沒有。
他又放出兩個金屬錨,穩定周圍數百米範圍,依舊只看見正常荒地。
「位置?」
陸淵指向前方一百多米。
顧衡拿起通訊器通知監測站。
信號傳出去不到十秒,後方突然回了一串急促提示音。
幾套部署在空白區邊緣的觀測設備同時越線。
顧衡耳機里傳來技術員的聲音。
「警告,三級區域出現世界重影預兆!」
「坐標正在確認!」
顧衡看向陸淵剛才指的位置。
沃爾夫也慢慢轉過頭。
荒地還是什麼都沒有。
幾秒後,空氣里浮出極淡的灰影。
先是一面牆。
接著是窗戶。
遠處某條不存在的街道像被另一張畫硬壓進現實,短暫露出輪廓。
沃爾夫盯著陸淵。
儀器剛剛才發出警報。
陸淵早就停在這裡等了。
後方監測站把兩段時間記錄疊到一起。
設備報警出現前十二秒,陸淵停步。
負責記錄的人把這條數據單獨標紅,標題寫得很克制:
「人工感知早於現有世界重影監測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