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臉區域單獨拉出來。」
聯合調查中心的技術員把那零點七秒影像拆成數百幀。
世界重影並不穩定。建築邊緣有明顯錯位,街道上像隔著一層流動的水,唯一清楚些的就是站在路中央的男人。
他的臉出現了不到半秒。
足夠做比對。
霓虹國人口系統、東京神隱名單、車站和道路監控資料同時接入。搜索程序跑了幾輪,先篩出三百多人,再根據眉骨、鼻樑、耳廓和幾處穩定特徵往下壓。
最後剩下一個名字。
田中裕介。
系統給出的匹配置信度並不算滿分。空間重影讓面部邊緣出現扭曲,技術組又調出田中近五年的公司門禁、便利店付款監控和駕駛證換證照片,幾組年齡不同的影像放在一起,穩定特徵才逐漸對上。
四十一歲。
東京一家保險公司的部門主管。
已婚,有一個十二歲的兒子。
神隱發生時,他應該正在新宿分公司上班。
技術員把失蹤前的證件照放到左邊。
右邊是重影里的男人。
屋裡的人都能看出相似。
臉型沒變。
眉毛和鼻樑也對得上。
真正讓人難受的是年齡。
畫面里的田中裕介滿頭灰白,眼角和額頭都是深紋,臉頰明顯鬆弛。醫學組只根據外觀給出一個很保守的估算:
六十歲以上。
藤原盯著兩張圖看了半天。
「會不會是他父親?」
「家屬資料核過。他父親七年前已經去世。」
「同卵親屬?」
「沒有。」
「影像受空間異常影響,造成衰老視覺?」
技術員點開逐幀分析。
「有可能,所以現在只寫疑似匹配。」
沃爾夫站在旁邊看街道結構。
「建築也老了。」
重影里對應原新宿區域的幾棟樓已經找不到神隱前樣式。
街道變窄,地面有多次修補痕跡,兩側建築里混著一些完全陌生的結構。遠處高樓外牆大片脫落,幾座建築之間架著金屬橋,屋頂還立著類似防禦設施的東西。
馬克斯把義眼記錄接進系統。
「不是簡單投影失真。」
「我掃描到的表面結構有真實深度。那零點七秒里,這些東西和我們這邊發生過物理層面的短暫重合。」
藤原問:「能判斷時間嗎?」
「不能。」
「建築風化程度?」
「環境都不知道,拿這個估年份沒意義。」
有人提出另一種解釋。
「也可能是未來畫面。」
會議桌邊幾個人轉頭。
說話的是一名負責理論模型的研究員。
「世界重影不一定來自東京當前狀態。空間和時間都在空白區發生錯位,我們看到的畫面可能是未來,也可能是某個不同時點。」
沃爾夫問:「未來多久?」
「這正是我們不知道的。」
另一名研究員馬上接話:「如果是當前狀態,山手線事件已經給過先例。地球十二分鐘,車廂二十三年。東京消失幾天,內部過去幾十年並非不可能。」
屋裡沒人喜歡這個判斷。
沒人能直接反駁。
藤原低頭看神隱時間。
東京在地球側離開還不到一周。
有人把最保守的二十年時間差輸入模型。結果很快鋪滿屏幕:神隱時出生不久的嬰兒可能已經成年,正在讀小學的孩子會進入社會,大量中老年人則可能已經死亡。
如果田中裕介真的從四十一歲活到了六十多歲,城市裡的其他人呢?
東京的孩子可能已經成年。
成年人可能變成老人。
老人有多少還能活著?
一名官員問:「如果內部過去二十年,東京回來以後,人口身份怎麼處理?」
沒人回答他。
這問題山手線已經演示過一次。
那節車廂只有幾十個人,霓虹國的法律和行政體系至今還在為年齡、婚姻和車廂出生人口補規則。
東京是一千多萬人。
顧衡把討論記錄同步給華夏。
陸淵也在臨時會議室里。
他對幾套時間模型沒什麼興趣,一直看那張定格影像。
藤原主動問他:「陸先生,您能判斷這個人是不是田中裕介嗎?」
「不能認名字。」
「能確認他是活人嗎?」
「能。」
藤原抬頭。
「不是某種殘留影像?」
「不是。」
「您怎麼確定?」
陸淵看向重影里那個人。
「有魂。」
房間安靜了幾秒。
對這些研究人員來說,魂魄並不是一個可以直接寫進所有科學報告的統一概念。歸來者體系里有大量精神、靈魂和意識類能力,大家至少知道陸淵說的不是文學形容。
藤原追問:「也就是說,重影出現的零點七秒里,那個人真實存在於另一側?」
「嗯。」
技術組負責人把報告調出來。
原本的結論寫著:
「畫面中存在疑似人形活體目標,真實性待進一步確認。」
他刪除後半句。
重新輸入:
「確認存在活體。」
旁邊有人問:「依據寫什麼?」
負責人看向陸淵。
最後寫成:
「經高等級異常感知確認。」
國際共享版本很快更新。
各國研究機構看到新結論後,爭論沒有停,方向已經變了。
先前還有團隊把世界重影當成空間殘像,準備從圖像噪聲入手。活體確認一出,幾套純投影模型直接被撤下。霓虹國方面也第一次要求醫療、人口和社會保障部門提前準備「長期時間差歸返」的預案。
東京人還活著。
至少這個人活著。
這個事實本該讓霓虹國方面高興,真正收到消息的家屬反應很複雜。
田中裕介的妻子被請到臨時安置區做身份確認。
她看見截圖後,盯了很久。
「像他。」
工作人員問:「能確定嗎?」
女人搖頭。
「我丈夫沒這麼老。」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紅了眼睛。
旁邊的兒子十四歲不到,低頭看著畫面里的老人,沒有叫爸爸。
對他來說,父親只離開了幾天。
如果那個人真是田中裕介,父親已經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多活了二十多年。
工作人員沒有讓他們繼續看後面的時間假說。
確認完生活細節便把家屬送回休息區。
聯合調查隊開始把探索重點向重影出現區域集中。
沃爾夫建立新的空間錨點。
馬克斯布置獨立記錄器。
阿南達要求所有進入深層區域的人增加睡眠和精神監測。
藤原問:「你擔心共同夢境?」
「這些現象原本就從夢開始。」
阿南達把一個小型精神監測器貼到自己太陽穴旁。
「我們離另一邊更近以後,誰也不知道睡著會看到什麼。」
顧衡當天沒有離開空白區。
調查隊在外圍搭了臨時休息點,準備輪換。
幾個進入過深層區域的人連續工作太久,被強制安排休息。霓虹國人員在床邊安裝攝像和腦電監測,連睡眠都進入記錄。
第一名調查員睡了不到二十分鐘,呼吸節奏突然變快。
第二個也開始皺眉。
隔壁房間裡,阿南達睜開眼睛。
他根本沒睡。
精神感知里,幾個調查員的意識正在同時滑向一個熟悉的方向。
那個方向沒有坐標。
阿南達起身走到監控屏前。
三個人躺在不同房間。
幾乎在同一時刻開始做夢。
監控里看不見他們夢到了什麼。
阿南達站在屏幕前,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收緊。
三個人的意識指向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