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達推開第一間休息室的門。
床上的調查員睡得很沉,眉頭擰在一起,手指不時收緊,像在夢裡抓著什麼東西。隔壁兩人的狀態幾乎一樣,腦電監測都持續活躍,離驚醒閾值還有一段。
「先別叫他們。」
阿南達把手按在其中一人的額頭。
負責監測的霓虹國醫生看了他一眼:「你要進去?」
「看看。」
阿南達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精神感知沿著調查員的意識往下沉,先經過一段極其混亂的碎片:白天的空白區、無人機、沃爾夫布下的空間錨、那張老年男人的重影截圖。
再往深處,畫面穩定了。
阿南達腳下出現一條街。
天空灰白,沒有太陽。
兩側建築比神隱前東京密得多,很多樓體之間架著金屬橋和封閉通道。牆面上留著大片修補痕跡,路口豎著他看不懂的符號。更遠處,一座高牆橫貫城區,牆頂能看見巡邏的人影。
他以前看過東京共同夢境的完整資料。
早期夢境裡也有灰白天空、陌生街區和異常能力。
眼前這座城市已經複雜到不像一場隨意拼出來的夢。
腳邊有水從排水溝里流過。
遠處有人爭吵。
再遠一點,傳來沉悶的爆響。
阿南達抬頭。
幾道身影從高樓外牆疾馳而過,速度快得只剩殘影。有人在半空變換手勢,另一棟樓頂隨即亮起短暫光芒。
爆炸聲隔著很遠傳過來。
街上的人沒有尖叫。
附近幾個行人只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加快腳步離開。
這種反應讓阿南達更在意。
他們像是習慣了。
阿南達沒有停留,繼續沿著夢境深處走。
夢境裡的東京還在自行運轉。
阿南達經過一個路口時,看見牆上貼著幾張泛黃告示。文字主體仍是霓虹語,裡面夾著不少他認不出的符號。告示下方擺著幾束乾枯的花,旁邊刻著一串名字。一個拄拐老人停下來,把新的木牌插進泥里,又很快離開。
街對面有家賣食物的小店,門口排著七八個人。收銀台旁掛著一塊舊電視,屏幕里正在播放某處戰鬥後的畫面,主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阿南達聽不懂其中幾個新詞,只能確認這座城市有自己的新聞、日常和紀念方式。
它看起來經歷過很長時間。
這個判斷沒有寫進任何報告。
阿南達很清楚,夢境能夠偽造年代感,也能讓幾分鐘的睡眠塞進一整段虛假人生。眼前這些細節只能證明夢比以前更完整,證明不了東京內部到底過去多久。
他能感覺到另外三名調查員也在這座城市裡,只是位置很遠。幾人的意識並沒有連在一起,進入的地點也不同。
共同的是東京。
阿南達試著沿夢境結構尋找源頭。
普通夢境有邊界。
人的潛意識再複雜,也會圍著做夢者自身展開。強大的精神歸來者可以製造多人夢境,控制中心依舊能找到。
這裡沒有中心。
他越往裡,自己的意識越像進入一片已經存在的環境。
街道不關心他是誰。
遠處的人也照常做自己的事。
一間店鋪正在關門,老闆把木板一塊塊扣到窗上。兩個十幾歲的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其中一個背著長刀,衣服上還有血。
阿南達停下來觀察。
孩子根本沒看見他。
他現在只是借另一個人的夢進入這裡,並沒有真正的實體。
前方屋頂上忽然出現一個人。
距離超過兩百米。
那人披著深色外衣,站在一排天線旁邊,頭髮很短,右側臉頰有一道從眼角拉到下頜的傷疤。
阿南達第一眼以為只是夢境中的普通居民。
他繼續嘗試深入。
屋頂上的男人轉過頭。
視線越過街道、窗戶和層層夢境結構,準確落到阿南達所在的位置。
阿南達停住。
兩人隔著很遠。
那個人看不到他才對。
男人沒有尋找。
也沒有四處確認。
他的眼睛就盯著阿南達。
右手慢慢抬起。
阿南達的精神防禦瞬間繃緊。
周圍的街道猛地暗了一層。
沒有攻擊落下來。
阿南達主動切斷連接。
休息室里的身體猛然睜眼。
他一口氣吸得很重,鼻腔先流出血,眼角也跟著滲出兩道細小血線。
旁邊醫生馬上伸手扶他。
「阿南達!」
「我沒事。」
他說話時聲音有些啞。
腦電設備已經報警,隔壁人員也全被驚動。顧衡和藤原趕過來時,阿南達正在洗臉。
水池裡有一片淡紅。
顧衡問:「看見什麼了?」
阿南達拿毛巾擦乾臉,先讓人把那三名調查員叫醒。
三個人分開記錄夢境。
結果很快送過來。
一個夢見自己站在陌生車站。
一個在高牆附近。
第三個進入了一片嚴重損毀的商業區。
建築細節不同,天空、城市風格和遠處戰鬥都能對上。
更關鍵的是時間。
三個人進入睡眠的現實時間不到二十分鐘。
他們對夢境時長的判斷分別是五小時、七小時和接近一天。
藤原盯著記錄:「又是時間差。」
「夢裡的時間本來就不可靠。」阿南達說,「先記,不要當結論。」
顧衡問起那個屋頂上的男人。
阿南達把外貌詳細描述了一遍。
技術組開始在東京失蹤人口資料庫里搜索,沒有找到明確對應。
「你確定他看見你了?」
「確定。」
「有沒有可能是夢境按照你的意識生成了反應?」
阿南達沉默片刻。
「所以我還想再驗證一次。」
藤原皺眉:「你剛才流血了。」
「精神反衝,不嚴重。」
顧衡沒勸。
這種事情需要做精神探索的人自己判斷風險。
陸淵也被叫到臨時會議區。
阿南達把整個過程重新說了一遍。
有人問:「陸先生能進這個夢嗎?」
「能。」
阿南達轉過頭。
「你可以沿我的精神連接進去,看到的應該比我更清楚。」
陸淵看了眼桌上的東京地圖。
「沒必要。」
提問的人怔了一下:「為什麼?」
「它正在靠近。」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空白區。
儀器記錄還沒有給出明確趨勢。
陸淵已經感覺到,那座暫時脫離地球現實的城市正在一點點重新與原坐標發生接觸。
距離很遠。
聯繫也很弱。
再等下去,會比做夢看得清楚。
阿南達聽完沒有再勸。
「我明天再試一次。」
陸淵看了他一眼:「隨你。」
第二次入夢發生在下一輪休息。
阿南達提前做足了精神防護,只沿最淺層進入。
灰白天空重新出現。
他還沒開始尋找,街道對面的樓頂便站著那個人。
位置和上次不同。
人是同一個。
男人望著阿南達,像是早知道他會來。
右手抬到頸前。
阿南達甚至來不及判斷對方是不是同樣通過某種夢境手段看見自己。那雙眼睛裡沒有困惑,也沒有試探,更像在確認一個已經見過一次的人。
手掌橫著一划。
割喉。
隨後,整座夢境同時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