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復正常的是距離。
東京空白區內部幾條原本拉長到無法解釋的路線,開始一點點縮回地圖上的尺度。
第三層監測點到外圍指揮中心,昨天還測出三個互相衝突的結果。新的測距數據出來以後,差值只剩不到百分之五。
導航系統也開始靠攏。
衛星定位、慣性導航和地面雷達第一次在同一條路徑上給出接近的答案。
技術組把變化曲線送到藤原面前。
「空白區在穩定。」
藤原問:「東京要回來?」
「不能這麼下結論。」
技術員嘴上謹慎,眼睛已經盯住另一塊屏幕。
一台放在空白區內部的普通手機,剛搜到一個網絡信號。
信號名屬於神隱前東京的一座舊基站。
強度只有一格。
持續三秒後消失。
幾分鐘後,另一部設備也搜到了。
兩次出現的是不同基站。
東京的通信設施像隔著一層越來越薄的東西,偶爾漏出一點信號。
聯合調查隊所有人被要求保持手機和獨立通信設備開機。
誰也沒想到,第一通電話真打了進來。
鈴聲從一名華夏調查員的口袋裡響起。
周圍人全停住。
他拿出手機。
屏幕顯示的是一個霓虹國號碼。
號碼屬於神隱人口資料庫。
失蹤者姓名:井上明彥,五十二歲,東京計程車司機。
調查員沒有直接接,先把手機放到採集設備旁。
藤原通過耳機下令:「接。」
通話接通。
沒人說話。
聽筒里只有風。
很大的風聲。
像手機被拿在一處空曠高地。
調查員開了免提。
「井上明彥?」
沒有回應。
「這裡是聯合調查隊。你能聽見嗎?」
風聲里慢慢混進別的東西。
有人喊。
距離很遠,聽不清內容。
接著是一連串沉悶爆響。
像爆炸,也像某種重物撞擊。
幾秒後,音頻里掠過一聲極尖銳的金屬摩擦。
電話斷了。
整個通話十一秒。
技術人員立刻追蹤。
號碼沒有接入地球任何現存基站。
信號路徑也無法還原。
它只在這十一秒里短暫出現在網絡系統里,隨後徹底消失。
藤原讓人調井上明彥資料。
神隱發生時,他正在新宿附近工作。
沒有歸來者記錄。
沒有特殊能力。
家屬確認手機號碼一直沒換。
顧衡站在旁邊聽完錄音。
「遠處有人打仗。」
謝爾蓋也聽了一遍。
「規模不小。」
「能聽出武器嗎?」
「不能。」
他在源世界經歷過幾百年戰爭,熟悉的也只是自己那套體系。錄音里的爆響沒有明確槍聲節奏,更像術法、重型冷兵器和未知武器混在一起。
世界重影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第一次只有零點七秒。
新的重影維持三秒。
畫面落在一處原銀座附近的區域。
陌生街道從荒地上完整壓進來,行人能看清動作。幾個人推著裝滿箱子的車穿過路口,遠處屋頂有人快速奔行。
畫面斷開。
二十分鐘後,另一處維持五秒。
城市位置換了。
一座高牆把幾片街區隔開,牆面上布滿修補痕跡。幾個穿統一制服的人站在門口檢查車輛,旁邊懸著看不懂的旗幟。
技術組忙得沒有停過。
所有影像都在告訴他們同一件事。
另一邊的東京一直在運轉。
它有交通。
有組織。
有街道生活。
也有戰爭。
重影持續時間達到九點六秒時,整個監測站都響起警報。
陸淵和顧衡就在第四層邊緣。
沃爾夫、馬克斯、阿南達和謝爾蓋也離得不遠。
荒地前方先出現一排模糊建築。
輪廓很快凝實。
十秒不到的時間裡,兩層現實重合得前所未有地清楚。
新宿方向的舊天際線幾乎認不出來了。
有些高樓消失,原位置立起巨型石質建築和金屬結構。幾座高塔通過橫跨街區的橋樑相連,橋面上有人行走。
更多建築保留著現代東京的底子。
玻璃幕牆被拆掉,外牆加裝厚重護板。
高樓頂部修成平台,立著巨大的弩形器械和完全陌生的裝置。
街道上有車輛。
外形早已脫離現代汽車。
有人騎著類似摩托的機械,還有人直接在樓體間跳躍。一個身影從十幾層高的位置落下,踩著牆面跑了幾步,穩穩落到街口。
藤原在後方看著實時畫面,手都按到了桌邊。
「人還活著。」
這句話在指揮中心裡傳開。
有人迅速聯繫霓虹國高層。
東京居民沒有全部消失。
城市也沒有變成空殼。
他們真的在另一邊生活。
藤原讓人把十秒畫面截成多個區域,同時和神隱前地圖對照。
還能認出的地標少得可憐。
有一座車站保留了原來的主體輪廓,站台外多出大片防禦牆。旁邊商場整棟消失,原址建成一座帶塔樓的封閉設施。城市規劃像在原東京骨架上反覆改過很多次,舊道路被切斷,新橋和高架從樓群之間穿過去。
幾名霓虹國工作人員圍到屏幕前尋找自己熟悉的街區。
有人找到了住處附近的河。
河還在。
家所在的那片住宅區沒有了。
他盯著地圖看了幾秒,主動退開,把位置讓給技術員。
現場沒有人敢用這十秒影像聯繫普通家屬。
一張變樣的城市截圖證明不了誰活著,也解釋不了東京經歷了什麼。霓虹國方面只對內部確認「觀測到大量活體與持續城市活動」,其餘內容繼續封存。
所有人很快注意到街道上的武裝。
持刀的人很多。
還有形狀奇怪的長兵器、符紙、金屬裝置。
幾名行人身上都帶著明顯戰鬥留下的舊傷。
遠處一處街區正在冒煙。
城市裡充滿了長期戰爭留下的痕跡。
馬克斯把義眼倍率推到最大。
「高塔上有人。」
所有鏡頭跟著轉過去。
遠處一座黑色高塔頂端,站著一個穿長衣的男人。
距離太遠,普通鏡頭只能看見輪廓。
那人原本背對著重影區域。
重影還剩不到兩秒時,他忽然轉身。
臉朝向陸淵。
沃爾夫皺眉:「他發現這邊了?」
設備無法確認視線。
陸淵看得很清楚。
那個人的眼睛越過正在重合的兩層現實,準確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視線越過聯合調查隊和監測設備,最後釘在他身上。
男人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沒傳過來。
重影消失。
東京再次從荒地上退去。
顧衡轉頭:「他在看你?」
「嗯。」
「認識你?」
「不知道。」
陸淵看著恢復原狀的空白區。
剛才那道視線里沒有陌生人的好奇。
更多是一種很沉的東西。
那股情緒隔著兩層現實都很清楚。陸淵沒從裡面感覺到恐懼,對方也沒有躲開視線。
像確認。
也像恨。
同一時間,歐洲一處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地圖上的地下設施里,生命監測設備發出報警。
負責值守的人抬起頭。
密閉艙體內,一個幾十年沒有主動睜眼的人慢慢坐起。
他睜開眼後沒有問日期。
第一句話是:
「東京還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