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設施的主燈一盞盞亮起來。
負責值守的人站在休眠艙外,手裡還拿著剛調出的生命監測記錄。艙體內部那個人的心率從每分鐘兩三次緩慢回升,體溫也重新接近正常範圍。
這種變化過去幾十年只發生過幾次。
每一次都有人提前申請。
今天沒有。
警報響起的時候,所有權限記錄都是空的。
他自己醒了。
設施負責人趕到隔離室,先確認休眠系統沒有故障,又讓醫護人員做最基礎的檢查。艙內男人已經坐起來,身上只披著一件寬鬆衣服,頭髮長到肩頭,臉色蒼白得像很久沒見過陽光。
「東京還在嗎?」
他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這個。
設施負責人停了一下。
「霓虹國東京?」
男人抬眼。
「還有幾個東京?」
「地球側已經消失。」
男人臉上的倦意一下淡了。
「什麼時候?」
「幾天前。」
「怎麼消失的?」
「城市整體失去現實對應。現在原位置形成大規模異常區。」
男人伸出手。
「資料。」
負責人沒動。
「您剛剛甦醒,醫生建議先——」
「資料。」
聲音很輕。
屋裡沒人繼續勸。
最高權限終端送進來。
男人靠在床頭,一頁頁往下看。
八咫停機。
0.8秒時間缺失。
東京二十三區整體神隱。
空白區距離和時間異常。
世界重影。
調查隊夢境。
第一批人為攻擊。
十秒東京影像。
他看的速度不快。
看到那名四十一歲失蹤者以六十多歲外貌出現在重影里時,手指停了幾秒。
再看到高塔上的男人隔著兩層現實看向陸淵,他抬頭問:「陸淵是誰?」
設施負責人把陸淵的獨立檔案調出來。
男人只翻了前三頁。
雲頂酒店。
霓虹國歸來者死亡。
東京灣災害。
魏長川。
臨港。
海城傾樓。
後面還有很多。
他沒繼續看。
「歸人會什麼時候招惹他的?」
「華夏一些外圍成員和研究派接觸過。現在內部已經有明確規定,儘量避免與他衝突。」
男人嗯了一聲。
「魏長川死了?」
「死了。」
「怎麼死的?」
「六秒。」
負責人把記錄展開。
男人看完以後沒有評價,只問:「會首呢?」
「仍未公開露面。」
「現在是誰管東京線?」
負責人報出幾個代號。
這些名字對普通歸人會成員來說已經屬於頂層。
男人聽完也沒表現出熟悉。
他沉睡的時間太長。
現代歸人會的許多體系在他休眠後才真正建立起來。
設施負責人忍不住問:「您為什麼會自己醒?」
男人閉了閉眼睛。
「夢見血。」
這句話讓屋裡幾個人同時停下動作。
他沒有繼續解釋。
歸人會內部對這名長眠者的資料權限極高。
知道他存在的人很少。
知道他能力的人更少。
設施負責人屬於其中之一。
這個人真正的名字已經很少有人提。
內部長期稱他為長眠者。
他最早加入的組織還早於現代歸人會。
現代歸人會形成以前,歐洲、西亞和東亞就存在零散歸來者網絡。長眠者曾經在其中幾個網絡之間活動,後來才被併入更龐大的組織體系。
歸人會如今幾個全球節點的負責人出生時,他就已經在組織前身留下過記錄。某些只有紙質原件的舊檔案里,還能找到他幾十年前簽過的名字。後來的人只知道那些記錄屬於一位早已退出歷史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一直睡在歐洲地下。
他的源世界沒有強大的肉身體系。
也沒有毀天滅地的術法。
那裡的超凡者研究夢兆、可能性和未來分支。
長眠者是其中極少數真正能看見未來片段的人。
回到地球後,這份能力衰退得很厲害。
每一次使用都會消耗某種無法恢復的東西。
最開始只是虛弱。
後來是壽命。
再後來,他自己發現,清醒本身也會讓力量持續流失。
於是他開始睡。
心跳降到極低。
意識壓到近乎停止。
一年裡只醒幾天。
之後變成幾年醒一次。
最近幾十年,真正清醒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半年。
歸人會內部發生過那麼多事,都沒有人輕易叫他。
一座城市被歸來者毀掉,不值得。
大型源物失控,不值得。
強權派和研究派爭到差點開戰,也不值得。
未來可以處理的事,不需要浪費他的未來。
即便如此,他也能通過潛意識,知曉外界究竟正在發生些什麼,這次的甦醒,也是因為他發現外界似乎產生了異變。
設施負責人看著東京資料。
「魏長川死亡的時候,上面沒有考慮喚醒您。」
長眠者說:「對。」
「臨港和海城傾樓也沒有。」
「對。」
「東京讓您自己醒了。」
長眠者沒有回答。
他繼續看空白區最新實時數據。
世界重影出現頻率正在增加。
距離異常逐步減弱。
神隱前東京基站短暫恢復信號。
另一側的人開始通過夢境觀察調查人員。
物理攻擊也已經能夠穿過邊界。
這些現象排在一起,像兩個原本分開的現實正在重新靠攏。
負責人問:「您以前見過類似事件嗎?」
「沒見過這麼大的。」
「能看出東京在哪裡?」
「不能。」
長眠者又翻到十秒重影。
畫面里的東京建築密集、陌生,帶著長期戰爭後的痕跡。
他伸手放大一處街道。
「這種變化,不像只經歷了幾天。」
「我們也懷疑內部存在嚴重時間差。」
「山手線那次呢?」
「十二分鐘,二十三年。」
長眠者沉默很久。
隨後把終端關上。
「讓所有人出去。」
設施負責人看著他:「您要做什麼?」
「看一次。」
「現在?」
「嗯。」
「您的身體——」
「東京等不了。」
這句話說完,醫護人員都不再開口。
設施負責人只問:「需要準備什麼?」
「把地下三層清空。」
「所有電子設備關掉。」
「門外留一個人。」
「如果我兩小時沒醒,別進來。」
負責人點頭。
工作人員開始撤離。
終端、醫療設備和監控全部搬走。維持長眠者生命狀態的機器也切到最基礎的機械模式,不再記錄外部數據。
門關上前,設施負責人回頭看了一眼。
長眠者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東京神隱前最後一張衛星圖。
整座城市完整地鋪在紙上。
他把紙放到地面。
盤膝坐下。
雙眼慢慢合攏。
外面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地下三層徹底安靜下來。
負責看守的人站在厚重防護門外。
門內沒有任何聲音。
十分鐘過去。
二十分鐘。
第三十七分鐘時,門縫下面忽然滲出一小道血。
看守人員立刻按住通訊器。
沒人敢進去。
血越來越多。
門內的人依然沒有發出求救聲。
設施負責人趕到時,那條血已經流出半米。
他看著緊閉的門。
「繼續等。」
裡面,長眠者坐在原地。
鼻腔、眼角和耳中都在流血。
他的意識早已離開當前的時間。
前方是無數互相疊在一起的可能。
他開始尋找東京。
也開始尋找東京重新回來的那一天。
未來在他面前緩緩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