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眠者先看見了海。
海面很平。
顏色不對。
原本應該映著天空的水面呈現出很深的暗紅,沿著霓虹列島海岸一直鋪開。遠處城市亮著大量警報燈,軍車和直升機從不同方向移動,廣播聲斷斷續續,聽不清具體內容。
畫面跳了一下。
東京出現。
沒有從地面升起,也沒有從天空落下。
那座城市重新占據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
高樓、橋樑、街道、大片陌生建築一起壓回現實。城市邊緣像兩套世界硬生生扣在一起,空間出現大量撕裂狀光影。
長眠者想靠近。
視野立刻碎掉。
新的未來片段從旁邊湧出來。
有人在跑。
大量調查人員向空白區外撤。
空間系歸來者連續打開通道,出口不斷縮短。車輛丟在路邊,成箱設備沒人管。歸人會成員和官方人員混在一起,誰也顧不上彼此身份。
下一幅畫面里,這些人不見了。
長眠者停住。
他重新尋找。
沃爾夫。
沒有。
馬克斯。
沒有。
阿南達。
沒有。
謝爾蓋。
沒有。
幾個他從東京資料里剛記住的名字,沿著未來往後全部斷掉。
預知里看不見某個人,並不直接等同於死亡。
一個人離開視野、換了身份、進入無法觀測的區域,都可能讓預知失去目標。
長眠者見過很多這種情況。
眼前不一樣。
這些人的未來徹底空掉,連正常的模糊痕跡都沒有。
他換了一種方法。
不再找個人。
去找他們參與東京行動後可能留下的痕跡。
空間錨。
異界機械。
聯合調查隊記錄。
歸人會東京節點。
有些設備還能找到。
人沒有。
長眠者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東京重新出現後的最初一段未來里,調查區域大量生命同時熄滅。
生命氣息成片消失,速度快得看不見逐個死亡的過程。
他想看襲擊者。
畫面再次破碎。
屋頂上有人高速移動。
手勢。
刀光。
空間被切開。
街道里不斷出現陌生的霓虹國人。
他們的力量很強,強得超出長眠者對當前地球歸來者體系的認知。
一些人在建築表面奔跑。
一些人從陰影里直接出現。
還有幾道身影只是抬手,調查隊建立的防禦區域便被撕開。
他看不清完整戰鬥。
未來里變化太多。
每一次試圖靠近東京中心,都有大量互相衝突的可能性擠進視野。
長眠者強行往後看。
霓虹列島出現在腳下。
成片生命氣息熄滅。
一個縣。
又一個。
速度快得不像正常戰爭。
軍事設施進入最高狀態。
飛彈升空。
海上艦隊調整位置。
海外基地的警報全部拉響。
歐洲、北美、華夏,各國異常體系同時進入最高等級響應。
屏幕、廣播和紙面文件里反覆出現同一個詞。
東京。
再往後,天空變紅。
那不是正常天色變化,整片霓虹國上空都像被血色浸透。
海面也跟著暗下去。
長眠者聽見很多人在喊。
內容互相重疊。
撤離。
攻擊。
封鎖。
還有大量他聽不懂的術語。
他試著去看這一切的源頭。
視野里只剩大片黑色裂紋。
未來到了這裡已經亂成一團。
他的能力從來沒有遇過這種情況。
戰爭可以看。
政權更替可以看。
強大的歸來者交手也能看見部分結果。
世界本身發生大規模異常時,未來像被無數隻手同時撕扯。
每一條可能都在變。
長眠者咳出一口血。
現實里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沒有退出。
東京調查區里還有一個人沒找。
陸淵。
長眠者把意識重新拉回東京歸返前。
尋找那個名字。
沒有畫面。
他皺眉,再試一次。
依舊沒有。
這和其他調查隊成員的空白不同。
沃爾夫他們是未來斷了。
陸淵的位置從一開始就無法形成正常未來。
像在一張不斷展開的地圖上,有一個點始終不接受任何線條穿過。
長眠者調動更多力量。
眼前短暫出現一道人影。
黑衣。
站在血紅色天空下。
只有輪廓。
他還想看清,整幅未來直接塌了。
劇烈疼痛從意識深處炸開。
長眠者猛地睜眼。
現實里沒有聲音。
地下房間依舊黑著。
地面上全是血。
他低頭咳了幾聲,掌心很快被染紅。
門外的看守聽見動靜,立即通知負責人。
防護門打開時,設施負責人第一個進來。
看見地上的血,他臉色很難看。
「醫生!」
長眠者抬手。
「先別進。」
聲音虛弱,意思很清楚。
負責人走到他面前蹲下。
「您看見什麼了?」
「東京會回來。」
「什麼時候?」
「不知道。」
「裡面的人呢?」
長眠者閉上眼睛緩了幾秒。
「活著。」
負責人剛松一點,下一句話就落了下來。
「很多人會死。」
「東京裡面的人?」
「霓虹國。」
「多少?」
「不知道。」
「東京調查隊呢?」
長眠者看向他。
「撤。」
負責人問:「哪些人?」
「全部。」
「官方也包括?」
「全部。」
負責人意識到事情的規格,馬上拿起通訊器。
長眠者又叫住他。
「歸人會所有東京節點,停止任務。」
「研究數據不要了?」
「不要。」
「設備?」
「扔。」
負責人從沒聽他用這種語氣下過命令。
「原因要怎麼寫?」
長眠者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裡的血還在往下滴。
「他們沒有未來。」
負責人呼吸停了一瞬。
「您確定?」
「我找了很多次。」
「有沒有可能只是離開您的觀測範圍?」
「那會留下別的東西。」
長眠者抬起頭。
「這批人什麼都沒留下。」
負責人馬上站起來。
「我現在發撤退命令。」
「還有官方。」
他停住。
把這種級別的預警直接送給各國政府,等於承認歸人會擁有某種高層未來觀測能力。過去幾十年,這一直屬於最高秘密。
負責人問:「也通知?」
「通知。」
「會暴露您。」
「讓他們知道。」
長眠者撐著地面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
「人先出去。」
負責人點頭,走到門口。
長眠者又開口:「等等。」
「還有什麼?」
「陸淵。」
負責人轉身。
「他怎麼了?」
「我看不見。」
「死了?」
長眠者搖頭。
「看起來不是。」
他想起那張無法畫上線條的地圖。
「他的未來不在我的能力里。」
負責人聽懂後反倒愣了。
長眠者活過的年代太久,見過的歸來者更多。再強的人,至少也能在未來里留下影子。
陸淵沒有。
「那需要提醒他撤離嗎?」
長眠者沉默片刻。
「把警告一起發。」
「他走不走,不歸我們管。」
負責人離開後,地下設施重新忙起來。
最高權限通道逐一打開。
歸人會歐洲、北美、東亞各節點同時收到紅色指令。
東京行動停止。
所有人員立即撤出空白區。
另一個封存多年的聯絡渠道也被啟用。
這條渠道直接連向國際異常聯絡體系。
信息只有兩句。
「立即撤離東京。」
「不要等東京回來。」
當然,如果用一句話來總結的話,那也很簡單:
「傻孩子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