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離命令發出以後,東京空白區里最值錢的東西突然變成了人。
第四層邊緣,一支霓虹國小隊把裝滿樣本的金屬箱直接扔在路邊。
那裡面有三份世界重影時採集到的灰色殘留物,其中一份剛送出去報價,足夠讓幾家異常研究機構搶破頭。
隊長連蓋子都沒扣。
「人跟緊!別管箱子!」
前方的沃爾夫連續放下四枚空間錨。
白色光線在地面短暫連成一條穩定區域。
「從這裡走!」
十幾個人迅速穿過去。
最後一個人剛離開,最遠處的空間錨發出一聲脆響,表面裂開。
沃爾夫看了眼距離。
「又縮了。」
他原本能把通道開到數百米外。
空白區深處最嚴重的時候只能挪幾十米。最近兩天隨著東京靠近,這種壓制一度減弱,現在又重新變得混亂。
更麻煩的是路線。
原來設置的撤離標記還在,標記之間的距離已經換了一套結果。
地圖顯示前方兩公里就是第三層邊緣。
他們走了快十分鐘,距離讀數隻減少四百米。
馬克斯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
「東側七號組請求坐標校正,我們找不到原路線。」
沃爾夫問:「你們附近有什麼?」
「兩個舊監測塔,一輛翻掉的無人車。」
沃爾夫調出地圖。
三個不同位置都有相同記錄。
他罵了一句。
「別動。我給你開錨點。」
「能到多遠?」
「不知道。」
東京外圍指揮中心裡,十幾塊屏幕同時顯示撤離進度。
藤原沒有再坐著。
每個小組後面都掛著倒計時估算。
最外圍的人二十分鐘內能清空。
第三層預計四十分鐘。
第四層最深的幾組給出的時間超過兩小時。
這個數字還在變。
更深的一組直接從地圖上偏出去七公里。路線規劃軟體自動重算三次,最後給出一個荒謬結果:需要先向東京中心方向走,才能回到外圍。
藤原看完把那條路線刪了。
「別讓人照這個走。」
技術員問:「那他們怎麼回來?」
「跟沃爾夫的錨。」
「沃爾夫也在深處。」
藤原揉了一下眉心。
「所以快。」
國際會議臨時接入線路已經開滿。歐洲要求優先接回沃爾夫,北美詢問馬克斯的生命信號,霓虹國自己的隊伍數量最多,藤原根本沒空一個個回復。
「誰近誰先撤。」
「所有空間能力統一接受沃爾夫調度。」
「直升機不要進,空中距離也在變。」
「把外圍車輛繼續往後退五公里。」
有人問:「東京什麼時候回來?」
藤原看了一眼那條不斷上升的質量曲線。
「沒人知道。」
顧衡進入指揮區時,幾名工作人員正把最新地圖貼到牆上。
陸淵跟在他身後。
剛才兩人還在第三層附近。
沒人看見他們怎麼回來的。
一名歐洲聯絡員抬頭時正好撞見陸淵,原本準備詢問入口方向,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句。
「陸先生,裡面會發生什麼?」
陸淵說:「不知道。」
那人臉色更差了。
這幾天裡,陸淵回答過很多次「不知道」。東京去哪兒不知道,為什麼時間差這麼大不知道,世界重影是什麼機制也不知道。
問題放在別人身上,這種回答很正常。
從陸淵嘴裡出來,聽著格外讓人心裡沒底。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連他都看不清的事情,目前沒人能看清。
藤原走過來。
「陸先生,深處還有一百七十多人。」
「歸人會那邊沒統計完整,估計還有幾十個。」
「最快也要一個多小時。」
顧衡問:「能不能直接送出來?」
藤原看向陸淵。
沃爾夫他們可以開空間通道。
陸淵此前也展現過遠距離移動和大範圍轉移人的能力。傾樓事故里,他一次送出大量被困者,沒人知道具體上限。
陸淵神念掃過整片空白區。
一條條生命氣息出現在感知里。
近的在幾公里內。
最遠幾支隊伍的位置不斷變化,像被彎曲的地圖拖來拖去。
「可以。」
藤原馬上問:「需要他們做什麼?」
「站著。」
「什麼?」
「別亂跑。」
指揮中心迅速把命令發出去。
所有仍能通信的小組原地停下。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原因。
謝爾蓋剛把一台擋路設備推開,耳機里傳來「原地等待」,他抬頭看了眼周圍荒地。
「現在?」
「對,保持位置。」
「誰來接?」
頻道里停了半秒。
「陸淵。」
謝爾蓋閉嘴了。
東京外圍,陸淵抬起一隻手。
沒有光。
沒有大型陣紋。
指揮中心的屏幕上,一百多個生命標記同時消失。
屋裡瞬間亂了一下。
「信號掉了!」
「第三層也沒了!」
「生命監測全部中斷!」
藤原猛地回頭。
外面的安全區傳來一片喊聲。
幾百米外的空地上,成片人影憑空出現。
有人保持著奔跑姿勢,有人還抬著設備,謝爾蓋手裡甚至抓著半截路障。
他站穩以後先看四周,再低頭看自己腳下。
剛才還在東京深處。
現在封鎖線就在眼前。
沃爾夫也被送了出來。
他腰間的空間錨仍然亮著,出口端還維持在幾十公里外那個混亂區域。沃爾夫盯著那條已經失去意義的空間連接看了幾秒,伸手掐掉。
旁邊有人問他:「什麼感覺?」
沃爾夫搖頭。
「沒有過程。」
馬克斯的義眼把剛才的記錄調出來。
時間戳中間沒有缺失。
空間坐標從一個極端混亂的位置直接跳到安全區。
系統自動給出錯誤報告。
「無法建立移動模型。」
馬克斯看完笑了一聲。
「挺誠實。」
旁邊的謝爾蓋把手裡那半截路障放下,金屬砸在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我剛才還在想要跑多久。」
一名霓虹國工作人員看著他:「你們距離出口四十多公里。」
「地圖說四十多。」
「實際呢?」
謝爾蓋回頭看向東京方向。
「誰知道。」
沃爾夫走到陸淵面前。
他平時說話很克制,這次直接問:「你剛才同時抓了多少人?」
「沒數。」
沃爾夫頓了一下。
「有空間坐標嗎?」
「看得到人就行。」
「空白區裡的距離在變。」
「那是你們測出來的距離。」
沃爾夫低頭看了眼自己腰間燒壞的兩個空間錨,沒繼續追問。
歐洲那邊還在視頻線路里等他的撤離報告。
他只給了一句:
「人員已脫離。」
「怎麼脫離?」
沃爾夫看著陸淵。
「華夏的那位幫忙。」
線路另一邊停了好幾秒。
「全部?」
「絕大部分。」
指揮中心裡,藤原終於緩了口氣。
原本需要幾個小時的撤離,一次清掉大半。
可統計表很快重新送到他手裡。
人數不對。
「少了二十七個。」
藤原抬頭。
顧衡也看向陸淵。
陸淵的目光越過所有人,重新落向東京。
那股壓回現實的重量,又重了一層。
「他們還在裡面?」
「剛才在。」
「現在呢?」
陸淵沒有馬上回答。
他重新掃了一遍。
那二十七道氣息從他的神念里消失得乾乾淨淨。
和幾天前整座東京消失時,一模一樣。
遠處荒地上,第一棟建築的輪廓緩緩浮了出來。
它旁邊很快多出第二道影子。
第三道。
原本分散在地上的空間標記杆,有兩根直接被新出現的牆體吞進一半。
警報從東京中心一路向外亮。
顧衡看著那二十七個空掉的名字,突然想起長眠者預知里那句「什麼都沒留下」。
現在,第一批人已經從地球這一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