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徹離開地下設施時,沒有帶任何護衛。
石川宗一在出口等他。
這個反對血祭幾十年的老人手裡沒有武器。
「你還是要去?」
神谷停下。
「總要有人把這件事收尾。」
「你可以停。」
「停不回死掉的人。」
石川看了他幾秒。
「也不用再多死一個。」
神谷沒有回答。
石川讓開路。
「我年輕的時候覺得你只是比別人更能打。」
「後來你越來越像一堵牆。」
「今天才發現,牆也會走到頭。」
神谷看向外面。
「那就看看頭在哪裡。」
他從石川身邊走過。
沿途的人主動讓開。
有人叫他執政官。
有人只喊神谷。
幾個年紀很大的第一代倖存者沒有開口,只目送他走過去。
神谷看起來四十歲左右。
神隱發生那年,他二十歲。
那時候他和八咫沒有關係。
也不認識什麼歸來者。
東京公開檔案里保存著他神隱前最後一份普通記錄。
一家連鎖便利店的兼職排班表。
名字後面寫著:神谷徹,晚班。
國際聯絡中心拿到這份資料時,顧衡還以為匹配錯了人。
「東京最高執政官以前在便利店打工?」
負責翻譯資料的人點頭。
「大學退學一年,正在準備重新考試。」
「家裡呢?」
「父母和一個妹妹。」
資料繼續往後。
歸離元年。
神谷一家被安置在練馬區臨時避難所。
父親死於第一次資源衝突。
妹妹在歸離二年的冬天感染異界病原,東京當時沒有對應藥物。
母親撐到歸離四年。
死因寫著:長期器官衰竭。
顧衡沒說話了。
後面的神谷已經和「普通年輕人」越來越遠。
歸離五年,東京外圍第一次大規模異界襲擊。
神谷所在避難區被打穿。
他在那場戰鬥里第一次出現超凡反應。
最早的記錄很模糊。
只知道一隻進入城區的異界生物被他徒手砸死。
歸離九年,他加入新組建的外勤部隊。
歸離十五年,第一次東京重組。
歸離二十三年,他已經是前線指揮者。
再往後是內戰。
資源爭奪。
東京與異界本土勢力的戰爭。
一次又一次政治重組。
神谷身邊的人不斷換。
朋友死了。
戰友死了。
妻子死在歸離三十七年的一次城外戰爭。
唯一的孩子沒有活過十二歲。
資料到這裡停了很久。
再往後,他沒有再建立家庭。
歸離五十八年,神谷成為東京最高戰爭負責人。
他那時已經是百年東京最強的幾個人之一。
檔案里有一段城外戰場錄像。
天空被某種大型生物遮掉半邊,東京前線連續失守。
神谷一個人從城牆外衝出去。
影像只拍到最開始幾分鐘。
三天後,他自己走回來,帶回那支異界軍團最高指揮者的頭。
從那以後,東京很多年輕人把他當成活著的戰爭符號。
歸離六十六年,一次內部政變中,有人試圖讓他接管所有行政權。
神谷拒絕過。
記錄里的原話只有一句:
「我會打仗,不代表我會管所有人的生活。」
多年後,情況還是把他推到了那個位置。
歸離七十一年,進入核心統治層。
歸離八十六年,強硬歸返派贏得最後一次路線鬥爭。
神谷徹成為最高執政官。
一百年的時間,被壓成幾十行檔案。
真正留下來的影像不多。
其中一段是歸離四十二年的生日錄像。
有人把一小塊蛋糕推到神谷面前。
當時的他剛從前線回來,左臂還綁著固定架。
鏡頭外的人問他許什麼願。
神谷想了很久,只說:
「回家。」
錄像到這裡結束。
全球觀測組裡的頂級歸來者看得比普通人更明白。
灰塔輕聲說:
「他也不是在地球變強的。」
顧衡看向東京畫面。
「嗯。」
陸淵二十二歲離開地球。
玄蒼界八百年。
神谷二十歲隨東京消失。
異界一百年。
兩個人出發的時候都只是普通年輕人。
也都沒有人問過他們想不想走。
神谷走出地下入口。
遠處街道已經被陸淵拆掉大半戰爭結構。
那些巨塔還有燈。
居民區也仍然穩定。
最終法則排斥留下的裂縫已經全部被固定。
神谷停在陸淵前方幾十米。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面。
此前直播、通訊、指揮都隔著屏幕。
陸淵看了他一會兒。
「你就是神谷?」
「是。」
「前面都你指揮的?」
「是。」
「血祭也是?」
神谷沒有迴避。
「最終批准是我。」
陸淵點了下頭。
顧衡那邊沒有插話。
國際線路里也很安靜。
神谷看著陸淵那張仍然年輕的臉。
「一百年前,我看過你的東京灣錄像。」
「我當時二十歲。」
「現在還是第一次見你本人。」
陸淵道:「我幾天前才來過東京。」
神谷嘴角有一點很淡的笑。
「對你來說是幾天。」
「對我是一百年。」
兩人之間的街道很安靜。
遠處能聽見戰爭設施停機後殘餘的金屬響聲。
陸淵問:
「你在那邊待了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
「挺久。」
神谷反問:
「你呢?」
「八百年。」
神谷第一次出現明顯停頓。
這個數字他當然從資料里看過。
真正站在一個同樣被扔去異世界、最後自己殺回來的人面前,感覺還是不同。
「你回來的時候,地球過去六年。」
「嗯。」
「我回來,地球只過去幾天。」
「嗯。」
神谷抬頭看了一眼東京。
「很荒唐。」
「是挺荒唐。」
這次陸淵沒有反駁。
他八百年後推開天門,看見海城那一刻,也覺得荒唐。
神谷重新看向他。
「所以你應該明白。」
「明白什麼?」
「被拿走一百年是什麼感覺。」
陸淵看著他。
「我被拿走八百年。」
神谷看著他,沒有再拿百年東京的苦難去壓這個數字。
他知道那沒有意義。
活得更慘也不能讓攻擊變強。
兩個人都從異界回來,也都很清楚,真正漫長的日子並不會因為幾句話被另一個人理解。
神谷問:
「你在玄蒼界殺過人嗎?」
「很多。」
「為了活?」
「最開始是。」
「後來呢?」
「有仇報仇。」
神谷點了點頭。
這個答案讓百年檔案里那個抽象目標終於有了人的輪廓。
眼前站著的是一個真的在另一個世界活過八百年的人。
神谷沉默兩秒。
「那你更該明白東京為什麼一定要回來。」
「回來沒問題。」
陸淵的視線越過他,看向遠處仍然泛紅的霓虹國天空。
「你拿別人命回來,有問題。」
神谷沒有立刻回答。
兩個人真正要談的東西,到這裡才剛開始。
而神谷身上那股始終壓著的氣息,也第一次開始向外釋放。
遠處幾座已經停機的戰爭塔再次輕輕震動。
系統沒有重啟,殘餘法則在主動向他靠近。
高橋綾站在核心區外,看見監測曲線後低聲說:
「他要出手了。」
北村武藏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看向那條街。
百年東京最後還沒真正打過的一張牌,終於走到了陸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