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徹身上的氣息剛剛升起,東京地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
陸淵先抬了下眼。
那股力量來自城市。
剛剛被他拆掉的戰爭節點沒有重新啟動,另一套埋得更深的結構從地下亮了起來。線路避開了空間塔、精神網絡和異界兵器,直接接進東京每一個仍在運行的生命維持區。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一枚暗紅色紋路從皮膚下面浮出來。
「神谷。」
通訊里沒人回應。
北村武藏胸口也出現了同樣的紋路。
剛才被陸淵打斷的骨骼已經恢復大半。他盯著那道血色看了兩秒,直接朝地下指揮中心衝去。
走出不到百米,腳步停住。
力量正沿著城市法則域離開他的身體。
百年東京賦予他的法則、肉身強化以及百年修行積累,全在被同一套結構向外抽取。
雨宮澪的夢境先崩。
秋月隼人剛接上的戰爭兵器徹底熄火。
水城千鶴所在的精神研究所里,七個被陸淵切斷的核心重新亮起。她剛扯下蒙眼白布,整棟建築的精神網絡已經反過來鎖住她。
「停下!」
她一掌拍碎控制台。
沒有用。
精神力正沿著節點瘋狂外流。
東京核心研究所內,白髮老人也看見了屏幕上的新程序。
程序名稱只有兩個字。
歸一。
老人臉色變了。
「誰啟動的?」
沒有回答。
最高權限來自神谷徹。
更早一層的授權,則來自歸離八十六年通過的最終戰爭決議。
那時候,百年東京內部已經為「如果所有方案失敗」準備過答案。
所有超凡者。
所有戰爭節點。
所有依賴法則域生存的特殊個體。
全部可以在最終階段被收束到一個人身上。
目標只有神谷徹。
石川宗一衝進控制室時,程序完成度已經超過百分之十二。
「關掉!」
技術人員抬頭。
「權限鎖死了。」
「拔掉主節點!」
「沒有主節點。」
石川看向整張東京地圖。
密密麻麻的生命信號正在從不同城區變暗。
他臉色一下難看到極點。
「普通人也在裡面?」
沒人敢回。
這套歸一協議最初只登記戰鬥人員。
後來範圍改過一次。
又改過一次。
血祭完成以後,東京每一個人都已經和城市法則產生聯繫。
所謂最終歸一,也就不再分軍人、研究員和居民。
石川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神谷!」
通訊終於接通。
神谷站在陸淵對面,聲音很平。
「我聽見了。」
「把它停下。」
「停不了。」
「你有權限。」
「啟動以後沒有。」
石川盯著屏幕里的那張臉。
「那你為什麼啟動?」
神谷沉默幾秒。
「因為我們已經沒有別的東西能拿出來。」
石川氣得笑了一聲。
「所以把東京的人全拿出來?」
「這份決議你投過反對票。」
「我他媽當然投反對!」
石川很少罵人。
控制室里沒人敢抬頭。
神谷看了一眼城市。
「我記得。」
「那就停!」
「停不下來了。」
石川還想說話,胸口忽然一痛。
暗紅紋路從領口一路爬上脖頸。
他也在歸一名單里。
石川扶住桌面。
力量和生命氣息一起開始流失。
他活了一百多年,經歷過東京最亂的幾十年,也和神谷吵了幾十年。
最後竟然死在自己一直反對的計劃里。
「神谷。」
他的聲音低了很多。
「你想回家。」
「我知道。」
「可這裡的人……也想活。」
通訊另一端很安靜。
石川閉上眼。
身體從指尖開始化成暗紅色光點。
控制室里其他人也一樣。
一個年輕研究員想往出口跑。
才跑兩步便倒在地上。
研究資料終端摔出去很遠。
走廊里,陸淵此前放過的普通技術人員一個接一個停下動作。
有人還在整理他要求保留的檔案。
有人正把反血祭名單複製給霓虹國臨時政府。
血色紋路出現後,所有動作都停了。
陸淵神念掃過整座東京。
「你把他們也算進去了?」
神谷看著他。
「是。」
「剛才還說自己做的選擇自己擔。」
「所以最後由我來擔。」
陸淵看了他一會兒。
「你拿的是他們的命。」
神谷沒再解釋。
城市人口監測開始暴跌。
高橋綾站在一座已經失效的空間塔上。
她沒有試著逃。
歸一程序已經接進世界歸屬層,只要還屬於百年東京,就斷不開。
她遠遠看向神谷。
「一百年。」
通訊里傳來神谷的聲音。
「嗯。」
「你最好別輸得太難看。」
高橋說完這句,身體化為一片細碎紅光。
她維持了幾十年的空間法則全部沿城市網絡灌向神谷。
北村武藏撐得更久。
他用肉身硬生生抵抗抽取,地面被雙腳踩出大片裂紋。
堅持十幾秒後,他鬆開拳頭。
「算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陸淵。
「之前那一腳,挺疼。」
陸淵道:「你抗得還行。」
北村笑了一聲。
人影散開。
雨宮澪的夢境從東京上空徹底消失。
秋月隼人的全部兵器權限熄滅。
水城千鶴連同七個精神核心一起失去生命反應。
那些此前被陸淵放過的人,一個都沒能留下。
歸一協議沒有給他們第二次選擇。
更外圍的居民區也開始大片變暗。
避難所里,抱著孩子的母親先失去力氣。
老人靠著牆緩緩坐下。
幾個年輕人剛發現直播信號中斷,身體便被紅光覆蓋。
有人哭。
有人喊名字。
還有人直到意識消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東京人口曲線一路跌到零。
國際聯絡中心裡,負責監測的人盯著屏幕,手指僵在鍵盤上。
「東京……」
顧衡看著那條已經到底的曲線。
「還有活人嗎?」
技術員重新掃描。
幾秒後,搖頭。
「沒有。」
全球公開畫面還在繼續。
不同國家的直播平台里,東京人口數字每刷新一次就少一截。
最開始還有人以為是監測失靈。
直到一個又一個剛才出現過的人從鏡頭裡直接化成紅光。
高橋。
北村。
水城。
那些名字剛被全球觀眾認識不到幾個小時,生命信號已經全部歸進神谷一個人身上。
北美觀測室里,有人低聲問:
「這個過程能逆嗎?」
灰塔搖頭。
「不能。」
「人已經沒了。」
整個百年東京。
一百年裡出生、活過、爭過、反對過、支持過的人。
最後只剩一條生命信號。
神谷徹。
東京上空所有暗紅法則開始向他身體收縮。
空間、精神、肉身、夢境、兵器、城市網絡。
一百年積累下來的東西被強行壓進一個人。
神谷的外貌也開始變化。
皮膚下面浮出大量複雜紋路。
頭髮由黑轉白,又迅速恢復。
身體周圍的空間一層層塌陷,再被重新撐開。
全球監測設備幾乎同時失去量程。
灰塔看著完全衝出圖表的曲線,半天沒說話。
有人問:「現在算什麼級別?」
老人搖頭。
「別算了。」
顧衡望向東京。
陸淵仍站在原地。
他對面只剩神谷。
一座活了一百年的城市,把最後所有東西都塞進了這個人身體裡。
神谷抬起手。
整個東京的廢墟同時離開地面。
「現在。」
他看著陸淵。
「只剩我們兩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