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研究所成立滿三個月時,第一次真正做了一次內部全體會議。
沒人致辭。
也沒有掛牌剪彩。
主要原因很現實。
人已經多到很多互相根本不認識。
長期研究人員、短期合作人員、資料組、樣本組、官方協調人員、歸來者顧問,再加上遠程接入的海外團隊。
最大的會議廳坐不下。
最後直接開成了線上線下同步。
陸淵原本沒打算去。
沈蘭知道以後,反倒催他。
「你自己弄的研究所,第一次開大會你不露面?」
「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讓人建的?」
「是。」
「那不就得了。」
「我去了也沒事。」
沈蘭正在廚房擇菜,頭都沒抬。
「坐那兒聽。」
「領導開會不都這樣?」
「我不是領導。」
「那你坐後邊。」
陸淵最後還是去了。
而且真坐在後排。
結果會議開始不到三分鐘,越來越多人往後看。
很多新來的研究者還是第一次在線下看見陸淵。
最後許知微實在受不了。
「你還是坐前面吧。」
陸淵問:「為什麼?」
「影響秩序。」
陸淵只好換位置。
這次沒人回頭了。
會議內容並不複雜。
第一件事,是明確歸途研究所接下來不做什麼。
不製造穿越。
不嘗試把普通人主動送入其他世界。
不通過製造瀕死、精神崩潰等方式重複過去的實驗。
不把歸來者當成未經同意的實驗材料。
千山生命中心的舊資料已經完整進入資料庫。
它成功過一次。
代價是一大片死人和實驗體。
歸途沒興趣再走一次。
第二件事,是資料。
東京、國內舊檔案、國際交換檔案、歸來者主動提供的信息,必須保留原始記錄。
現象、推測、結論分開。
沒人知道現在手裡的哪條不起眼記錄,會在幾十章……或者幾十年後變成關鍵證據。
聞守拙對這條最滿意。
第三件事才是真正的研究方向。
許知微把一張很簡單的圖放上屏幕。
左邊一個人。
中間一條線。
右邊一個問號。
「人怎麼離開地球。」
下一頁。
右邊依舊是人。
中間還是一條線。
左邊換成地球。
「又怎麼回來。」
會議室沒人說話。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簡單。
歸來者出現這麼多年,沒人真正回答出來。
有人死後回來。
有人睡一覺回來。
有人打穿世界屏障回來。
有人飛升回來。
還有人什麼都沒做。
吃完晚飯,上床睡覺,再睜眼已經躺在地球的出租屋裡。
觸發方式完全不同。
結果卻很像。
回到最初離開的地方。
或者回到最初所屬的世界。
許知微繼續翻頁。
「目前我們還沒有資格給它下統一定義。」
「歸途現階段只做一件事。」
「把能確認的東西,一件件確認。」
下面開始有人介紹各自負責的方向。
伊蓮娜負責精密測量。
莫里斯負責外來材料變化。
聞守拙進入歷史觀測與舊檔案組。
海外還有不同歸來者負責提供自己世界的理論參考。
陸淵聽了半個多小時。
這些名字、分組,他大部分記不住。
可至少這裡已經不像三個月前。
那時候他想查東西,顧衡只能從現有系統里一份份調檔案。
現在屏幕上每一個方向後面,都坐著真正研究這件事的人。
會議最後,許知微說:
「還有一個問題。」
「我們目前研究過很多歸來者。」
屏幕上出現一份統計。
不同世界。
不同經歷。
不同歸返形式。
不同能力殘留。
「但最特殊的一例,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建立研究項目。」
不用她說名字。
很多人已經看向陸淵。
陸淵也抬起頭。
許知微把最後一頁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
研究對象編號:待建立。
姓名:陸淵。
會議廳里很安靜。
顧衡坐在旁邊,壓低聲音。
「終於輪到你了。」
陸淵沒理他。
許知微繼續說道:
「普通歸來者回到地球以後,大多會發生力量、物品、法則適應性上的變化。」
「陸淵沒有。」
「普通人無法主動確定自己歸返的目的地。」
「陸淵通過玄蒼界所謂的飛升天門,最終直接回到地球。」
「東京留下的研究認為他已經出現某種原點固定。」
「這個詞目前只能描述現象,解釋不了原因。」
她沒有繼續往深處說。
因為沒人知道。
「還有一點。」
許知微看向陸淵。
「過去三個月,我們一直在優先整理資料和建立方法。」
「現在人員、設備、樣本和舊檔案已經基本有了框架。」
「如果你仍然願意。」
「下一階段,我們想正式把你納入研究。」
陸淵問:「怎麼研究?」
「先從最簡單的開始。」
「你的經歷。」
「你的身體。」
「你的力量。」
「你從玄蒼界帶回來的東西。」
「以及你走進天門前後,究竟發生過什麼。」
會議室里很多人坐直了。
來到海城的人里,有相當一部分等待的就是這一天。
他們可以研究源物。
可以研究普通歸來者。
可以研究東京留下的空間數據。
可陸淵只有一個。
一個在異世界度過八百年。
走到那個世界最頂端。
力量完全沒有衰退。
最後通過所謂飛升重新回到地球的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可能藏著無數問題的答案。
陸淵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三個月前。
是他讓顧衡建的這個地方。
也是他主動提出要查自己。
現在人已經來了。
資料也來了。
那些過去散落在世界各地、彼此一輩子都未必會見面的研究者、歸來者和隱世人物,如今都坐在海城。
陸淵點頭。
「可以。」
許知微問:
「那研究對象編號呢?」
「隨便。」
顧衡在旁邊笑道:
「你不是第一個提出建研究所的嗎?」
「乾脆001。」
陸淵看了他一眼。
「難聽。」
「那就不編號。」
許知微直接把那一欄刪掉。
屏幕上只剩最後兩個字。
陸淵。
她合上電腦。
「明天開始。」
會議結束後,研究人員陸續離場。
聞守拙經過陸淵身邊,忽然停了一下。
「有件事我挺好奇。」
「什麼?」
「玄蒼界的人,一直都覺得你最後那道門是飛升?」
「嗯。」
「有人真正飛升成功過嗎?」
陸淵想了想。
「沒有。」
聞守拙又問:
「那你怎麼知道門後一定有更高的世界?」
陸淵沒有立即回答。
八百年間,從沒人懷疑過這件事。
修為到了。
天門出現。
踏過去。
便是飛升。
整個玄蒼界都是這麼認為的。
可他踏進去以後。
看見的只有海城那座破舊的小院。
還有正在給他燒紙的母親。
聞守拙抱著自己的舊筆記,慢慢往外走。
「明天再聊。」
陸淵仍坐在原處。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看向屏幕。
那上面還留著研究所成立以來最核心的兩個問題。
為什麼離開。
為什麼歸來。
陸淵忽然又想起了另一個問題。
如果天門後面從來就沒有所謂的仙界。
那麼玄蒼界修士相信了億萬年的「飛升」。
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