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研究所的舊檔案區占了一整層。
剛開放的時候還有不少空架子。
三個月過去,走廊里已經堆起了臨時周轉箱。
賀雲章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最後只評價了一句:
「你們照這個收法,再給一層也不夠。」
顧衡幫他把手推車推進去。
「所以把您叫來了。」
「叫我來也不能憑空多變出地方。」
「您能告訴他們哪些東西不能扔。」
「那倒是。」
賀雲章今天帶來的不只是自己那批老資料。
徐世延也來了。
兩人之前已經把保存多年的舊檔案交出過一輪,歸途成立後,過去散落在不同系統、地方單位和私人手裡的材料又開始重新匯總。
這次他們的工作更麻煩。
確定來源。
補充背景。
判斷當年的記錄標準。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別讓幾十年前的人,替今天的研究結論背書。
許知微把一份重新製作的統計圖投到牆上。
「這是資料組昨天合併後的版本。」
賀雲章只看兩眼便皺起眉。
「誰合的?」
後排一個年輕研究員舉手。
「我。」
「國內的異常返鄉、美國的身份時間異常、歐洲那邊的特殊病例,全直接加一起了?」
「我按共同特徵重新篩過。」
「標準呢?」
年輕人立刻調出表格。
賀雲章拉過椅子。
「來,你先看六四年這條。」
「失蹤十一年後重新出現,身體年齡和失蹤時接近。」
「聽著像不像?」
「像。」
「問題是這份檔案只有家屬口述。人什麼時候走的,沒有可靠記錄。回來後活了多久,也查不到。你把它和有監控、有身份核驗、有生物檢查的現代案例放一個權重,圖當然漂亮。」
他拿筆點了點屏幕。
「越漂亮越要小心。」
徐世延坐在旁邊笑。
「老賀年輕時候就這個脾氣。」
「你少說。」
賀雲章又指出幾個問題。
霓虹早期神隱記錄混著民間怪談。
俄語區有十幾年檔案斷層。
美國上世紀一些記錄歸在精神病例里,很多當事人從頭到尾沒說過異世界。
如果只為了畫一條從過去一路增長到今天的曲線,太容易了。
真正困難的是知道哪一條能放進去。
許知微沒讓人修改得更「好看」。
直接把原始版本和修訂意見一起保存。
陸淵進來的時候,兩名年輕研究員正推著第二車資料往裡面走。
最上面的紙箱很熟悉。
他停了一下。
箱側寫著陸正川三個字。
陸清禾前幾天回老宅整理東西,又找出來一小摞父親以前沒有歸進U盤的紙質記錄,乾脆全部送了過來。
許知微見他來了,從箱裡取出一隻文件夾。
「正好。」
裡面是一張陸淵已經看過很多次的手繪表。
橫軸是年份。
縱軸沒有精確數字。
陸正川只是按照自己能找到的「失蹤後重新出現」記錄,一筆一筆往上加。
1999附近,線開始明顯抬升。
賀雲章把自己的舊統計鋪到旁邊。
徐世延又調出默茨網絡當年整理的海外版本。
三張表。
製作的人互不認識。
能接觸的資料完全不同。
甚至連統計口徑都不一致。
放到同一張桌上以後,仍能看出近似的變化。
徐世延說:
「以前我看過你父親這張。」
「普通人做到這種程度,很難。」
陸淵低頭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
表格旁邊還有幾個被父親圈過的姓名。
當年全是問號。
其中一個人失蹤九年後突然回家,家屬說容貌幾乎沒變化。陸正川找過去時,對方一家已經搬走,只從鄰居那裡得到幾句含糊說法。
歸途現在重新查到了人。
身份成立。
歸返記錄成立。
本人後來被特殊事務體系接觸過,確實是歸來者。
第二個人也找到了後續資料。
第三個仍然無法確認。
第四個證實只是長期離家後編故事騙家裡人。
陸正川當年的問號,終於有人一個個接著往下查。
陸淵翻到那一頁。
「這個名字,確定了?」
許知微點頭。
「確定。」
「還有這個。」
「假的。」
「這一條呢?」
「人已經去世了。子女願意提供他晚年留下的一部分手記,我們在走流程。」
陸淵嗯了一聲。
沒有再問。
資料室里沒人刻意說什麼。
當年陸正川只是一個到處找兒子的普通父親。
他進不了內部資料庫,也不知道歸人會,更不認識什麼世界邊界專家。
如今他留下的紙,被賀雲章、徐世延和來自不同國家的研究團隊擺在歸途最核心的資料庫里。
那些沒有查完的名字,也終於有人繼續查了。
賀雲章把三張統計重新收好。
「1999還是在那。」
許知微說:「現代數據也一樣。」
「所以更得小心。」
徐世延接過話。
「這數字太顯眼,人很容易圍著它找答案。」
「可它已經不是起點了。」
他說著從文件夾里抽出更早的案例。
六十年代。
民國。
再往前,還有隻能作為參考的舊地方記錄。
「1999以前有人回來。」
「1999以後數量明顯變多。」
「能確定的目前只有這兩句。」
許知微把兩句話寫進新的課題首頁。
沒有世紀末磁場。
沒有千年蟲。
也沒有某個秘密實驗。
這些都有人猜過。
現在沒人急著給答案。
陸淵翻完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張表,忽然問:
「主動過去的人呢?」
許知微抬頭。
「你說人為製造穿越?」
「嗯。」
房間裡幾個人都想到同一個名字。
千山。
它用了大量活人,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實驗。
真正被認定成功的只有一個。
顧衡看向陸淵。
「周牧。」
「他本人就在海城。」
「要聯繫嗎?」
陸淵合上父親的文件夾。
「問他願不願意來。」
顧衡掏出手機。
「這次可別叫人家001。」
賀雲章疑惑地問:「為什麼?」
顧衡已經找到號碼。
「因為他聽見這個編號,一般沒什麼好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