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誠把地圖卷得很緊。
進門以後攤在桌上，邊緣還會自己往回卷。
他找了幾個水杯壓住四角。
「以前那張畫得太亂。」
「這幾個月我又重新想了一遍。」
新地圖比醫院裡那張大了很多。
河道、城門、街區、碼頭、木料行的位置都重新標過。
最熟悉的一塊畫得尤其細。
南橋區。
槐樹巷。
第六戶。
旁邊甚至畫出了院裡那棵樹和灶房的位置。
許知微沒有直接問「這個世界叫什麼」。
先從最普通的地方開始。
河從哪個方向來。
冬天會不會結冰。
一年幾個明顯季節。
當地一天的時間怎麼計算。
城市外有什麼。
常見農作物是什麼。
語言有沒有文字。
周誠最開始答得很快。
碰到記不清的地方，會停下來想一會兒。
有一項他自己推翻了以前的說法。
「這條河我之前說往東。」
「後來想起來，不對。」
「我們家那邊日落的時候，河面正好會反光。」
「應該偏南一點。」
負責記錄的人沒有替他修得更確定。
把兩次說法全部留下。
周誠看見以後問：
「這樣不會把你們搞亂嗎？」
「會。」
許知微說。
「所以才都留著。」
「人的記憶本來就會錯。」
「如果為了讓地圖看起來完整，把不確定的全補成確定，後面更麻煩。」
周誠點點頭。
這些話和他想像中的研究所不太一樣。
他原本以為來了以後，會有一群人圍著地圖迅速推算，最好當天就告訴他林槿和念念在哪裡。
真坐到這裡，所有人問得都很慢。
甚至有些煩。
「槐樹」究竟是和地球槐樹長得一樣，還是他為了方便自己這麼叫。
「甜餅」用的是什麼糧食。
木料行里的木材從哪裡運來。
女兒念念上的學堂，平時到底教什麼。
問題越問越細。
那座只存在於周誠記憶里的城市，也越來越像一個真正有人生活的地方。
中午前，資料組收到一條自動匹配提醒。
另一名歸來者檔案里，也出現了「南橋」兩個字。
周誠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哪個世界？」
工作人員沒敢回答，先把原始資料調出來。
那人來自南美。
在另一個世界生活十二年。
他口中的「南橋」只是某座城南側一座巨大石橋的譯名，附近沒有河港，氣候終年炎熱，文字、服飾、建築也完全對不上。
周誠站在屏幕前看完。
過了很久才坐回去。
「不是。」
沒人拿「至少有希望」這種話安慰他。
不是就是不是。
陸淵下午過來時，周誠已經把地圖補到了城外。
那枚木扣也帶來了。
還是三個月前那一枚。
上面的紋路沒有變化。
陸淵拿起來看了一遍。
殘留的異界氣息比最初更淡了一些。
「還能認嗎？」周誠問。
「能。」
「有新東西嗎？」
陸淵重新感知。
這一次歸途已經匯總了大量不同源世界材料，可以拿來對照。
木扣與那些樣本全部不一致。
至少可以排除目前資料庫里已經確認的一批世界。
至於真正來自哪裡，依然沒有方向。
陸淵把木扣還給他。
「還沒找到。」
周誠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嗯。」
他的反應比三個月前平靜很多。
失望當然還在。
只是不會再因為一句「沒有」就覺得眼前的人是在敷衍。
他自己也在歸來者公開資料里看了很久。
知道地球現在遇到的問題，遠比「找一個坐標」複雜。
許知微把地圖掃描進長期檢索庫。
文件名稱沒有寫「疑似某世界」。
只有周誠本人確定的幾項內容。
林槿。
念念。
南橋區槐樹巷。
河港城市。
以及那枚木扣的材料特徵。
周誠盯著資料狀態從「臨時筆錄」變成「長期檢索」。
「以後只要有類似地名，就會比？」
工作人員道：「不光地名。」
「語言、材料、植物、城市結構，只要新的歸來者資料有重合，都能提示。」
「會不會像剛才那個南橋？」
「肯定會。」
「所以還得人工核。」
「那我能幫忙嗎？」
「幫什麼？」
「我反正最清楚那地方。」
他說完又補一句。
「我現在工作也沒以前那麼忙。」
實際上他已經很難完全回到失蹤前的生活。
對公司來說，他只消失了十三天。
對他自己而言，原來的工作是二十三年前幹過的東西。
很多同事還把他當二十六歲的年輕人。
他跟人聊天時，偶爾會下意識用一種長輩的口氣，自己反應過來都覺得彆扭。
許知微想了一會兒。
「生活記錄組正缺人。」
「不是正式研究崗。」
「主要整理普通歸來者提供的城市、家庭和日常信息。」
周誠問：「給錢嗎？」
「有補貼。」
「那行。」
顧衡正好從外面進來。
聽見這句話，笑道：
「你這算自己把自己送進研究所了。」
周誠把地圖慢慢捲起來。
「不然在家待著也沒事。」
「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份已經進入長期檢索庫的資料。
「以後再有人跟我一樣。」
「至少他畫的東西有人看。」
傍晚，第一批新筆錄被送到生活記錄組。
不是國內。
來自海外一座地中海沿岸小鎮。
三名剛剛確認身份的歸來者。
年齡不同。
失蹤時間不同。
回來的日期只相差幾天。
最開始沒人把他們聯繫在一起。
直到負責翻譯的人發現，三份彼此獨立完成的筆錄中，都出現了同一個陌生地名。
阿爾納。
當地機構原本以為只是翻譯巧合。
繼續往下核對後，第二個共同詞出現。
赤曜。
第三個，是一座城門。
周誠把三份筆錄並排放好。
「他們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許知微看了一遍。
「先別下結論。」
她拿起電話。
「把原始錄音一起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