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查洛汀港。」
陸淵說完,沒有立即動身。
桌上的藍色水樣只是把一條新線索指向了那裡。洛汀港幾年前流出過性質相近的材料,不等於現在正有人遇險,更不意味著那裡的異常一定與阿爾納屬於同一件事。
許知微已經把材料目錄重新調出來。
「先找梁朔。」
「他在赤曜帝國軍隊待過,如果這裡面真有帝國的東西,他比我們更容易認出來。」
梁朔被叫過來時,桌上已經擺了十幾張材料照片。
全部來自洛汀港過去數年的源物交易與送檢記錄。
有礦石、液體、金屬構件,還有幾塊用途不明的殘片。
梁朔起初看得很快。
直到其中一張照片翻出來,他伸手按住屏幕。
「等等。」
照片裡是一塊拳頭大的黑灰色金屬。
表面已經被切開,斷面存在極細的暗紅紋路。
送檢報告將它暫時歸入某種未知高密度合金,來源備註只有一句:
歸來者攜帶源材。
「你見過?」
許知微問。
梁朔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照片放大,又看了幾處切面。
「這東西在赤曜帝國,普通人拿不到。」
「軍用品?」
「軍械署管的。」
梁朔指著金屬內部那些暗紅紋路。
「帝國很多大型軍械、門陣底座,還有一部分軍旗和軍印,都要摻這種材料。」
「民間私藏超過一定分量,夠殺頭。」
周牧靠在桌邊。
「那洛汀港幾年前就有人拿這種東西出來賣?」
梁朔臉色不太好。
「看樣子是。」
陸淵重新看向那塊金屬。
軍旗上的聯繫已經被他切斷。
可軍旗本身的材料太少,又經歷多年衰退,不容易再追源。
照片裡的這塊金屬不同。
體積更大。
如果當年的原件還在,確實值得看。
許知微沒有急著下結論。
「先把赤曜帝國這部分說清楚。」
梁朔知道她指什麼。
沉默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行。」
這一次,他不再只講自己逃亡前後的經歷。
他在赤曜界生活了四十多年。
最初只是個不會當地語言的外鄉人,靠碼頭搬貨和給商隊打雜活命。十幾年後,他陰差陽錯進了帝國邊軍,從普通軍士一路做到一支運輸隊的副官。
赤曜帝國很大。
梁朔真正走過的地方也只占一部分。
可有一樣東西,他見過不止一次。
門陣。
許知微打開空白記錄。
「具體說說。」
「用來調兵。」
梁朔拿起筆,在紙上畫出大概結構。
兩側高柱。
中央陣台。
地下還有大量看不見的結構。
想完成一次遠距離調動,出發地和目的地都必須提前布置陣基。
「我見過最大的一次,兩萬多人的軍隊連人帶輜重,一下午就送到了西線。」
伊蓮娜通過屏幕遠程參加。
「距離?」
「我算不准。」
梁朔想了想。
「按地球的尺度,至少幾千公里。」
「另一端必須有陣?」
「必須。」
「沒有怎麼辦?」
「走不過去。」
這個回答讓許知微在記錄里單獨劃了一道。
赤曜帝國掌握遠距離空間運輸。
範圍是同一世界。
需要固定設施。
暫未發現自由跨界能力。
周牧看著梁朔畫的圖。
「你回地球的時候,有這種東西?」
「沒有。」
「任何類似結構?」
「也沒有。」
「那你怎麼回來的?」
梁朔握筆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已經回答過。
可今天需要的不是一句「突然就回來了」。
他努力回憶很久。
「最後那段時間,我一直在逃。」
帝國邊軍收到過一次屠鎮命令。
鎮裡的糧食征不上來,上面要用一批人的命給周圍其他地方看。
梁朔打過仗。
也殺過人。
他接受不了把一鎮沒有還手能力的人趕進屋裡一起燒。
那天晚上,他偷了一匹軍馬走了。
追捕持續四個月。
最後一次,他躲進廢棄採石場,左肩中了一箭,腿上還有傷。
追兵就在外面。
「我當時已經準備拼命了。」
梁朔慢慢說道。
「然後周圍突然很怪。」
「門陣啟動時,我經歷過。」
「那種感覺很明顯。」
「遠處的東西會被拉近,方向感也會變化。訓練過的人一進去就知道陣開了。」
「那天完全不一樣。」
許知微問:「哪裡不一樣?」
「沒有目的地。」
梁朔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適的說法。
「門陣是你知道自己要去哪。」
「採石場那次,我連前面是什麼都不知道。」
「腳下也沒陣。」
「沒有人施術。」
「周圍甚至沒什麼力量波動。」
「我往後退了一步。」
「再睜眼,就躺在阿爾納鎮外面。」
門陣需要兩端設施。
梁朔歸返時什麼都沒有。
兩種現象不能因為都有「空間變化」,就被放進同一個解釋里。
陸淵一直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梁朔:
「願不願意讓我看一段?」
梁朔抬頭。
「記憶?」
「只看門陣和你回來的時候。」
「其他的不碰。」
梁朔考慮片刻。
「可以。」
陸淵抬起兩根手指,在他眉心前停住。
梁朔沒有失去意識。
那段已經過去多年的記憶,只是被單獨提了出來。
會議室中央很快多出一幅模糊景象。
黑色高柱。
鋪滿軍隊的巨大陣台。
數百名術士分散四周。
陣法啟動以後,遠處山脈的輪廓竟像被不斷拉近,直到另一處完全不同的地貌覆蓋眼前。
隨後,畫面切換。
廢棄採石場。
血。
石壁。
遠處正在逼近的火把。
沒有陣紋。
沒有高柱。
沒有任何與軍隊門陣相似的結構。
梁朔向後踉蹌一步。
周圍景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擦過。
記憶到這裡直接中斷。
再出現畫面時,已經是地球的荒地和夜空。
陸淵收手。
「不是一種東西。」
伊蓮娜盯著兩段記錄。
「能確定?」
「門陣是在同一片天地里改空間。」
陸淵道。
「他回來那次,連天地都換了。」
梁朔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輕易地把帝國最重要的軍陣拆開解釋。
「你以前見過這種門陣?」
「比這個複雜的也見過。」
梁朔愣了一下。
隨後想起這人來自哪裡,又覺得問題很多餘。
陸淵能看懂帝國軍陣。
也看得出那面軍旗的追索。
可從頭到尾,他都沒表現出對赫連燼和赤曜帝國有什麼特別興趣。
梁朔在那邊生活四十多年,早已習慣所有人談到皇帝和帝國時的敬畏。
到了陸淵這裡,似乎只是多了一份需要研究的材料。
他沉默了一會兒。
「洛汀港那塊金屬。」
「嗯?」
「如果照片是真的。」
梁朔重新把那份材料報告調出來。
「這種軍鑄材料,不會跟普通歸來者一起隨便流到民間。」
「軍隊的人、軍械庫、門陣設施。」
「總得沾一項。」
許知微看向報告底部。
供應方。
洛汀源材技術有限公司。
她將公司名稱單獨標紅。
原本一瓶來源不明的藍色水樣,只能說明洛汀港值得查。
現在又多了一件數年前便流入市場的赤曜帝國軍用品。
這條線明顯更硬了。
還沒等她繼續往下安排,林紹安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完消息,眉頭慢慢皺起。
「有人找我。」
「誰?」
「說可以把歸來者送回去。」
周牧抬起頭。
「把消息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