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號車間裡,十幾名工人停下了手裡的活。
沒人往出口走。
陸淵看了眼離他最近的男人。對方三十多歲,臉色發白,右手腕套著一圈黑色金屬,剛才還在給那台赤曜軍用裝置更換一塊暗紅色構件。
「你叫什麼?」
男人嘴唇動了動。
「阿德里安。」
正是周芸名單里失蹤七個月的那個人。
「你不是離職了?」
阿德里安苦笑了一下。
「他們也是這麼跟我老婆說的?」
身後的范德爾立即接話。
「陸先生,這裡面存在誤會。」
他被當地調查人員帶進來後,態度依舊很穩。
「阿德里安和這裡其他員工都簽過特殊項目協議。項目保密等級很高,外部人事系統里必須做離職處理。所有薪酬都有合法記錄,家屬補償也按合同執行。」
周芸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她帶著兩名當地醫護和調查人員快步走進車間。
阿德里安看見她,神情明顯變了。
「周主管。」
周芸走到他面前,先看手腕,又看臉。
「你老婆找了你七個月。」
「我知道。」
「你知道?」
「每個月都有人給我看她簽收補償金的照片。」
阿德里安抬起手腕。
「我走不了。」
范德爾皺眉。
「那是安全契約,不是拘禁。特殊項目必須防止核心人員擅自離崗,合同里寫得很清楚。」
「那合同允許你們把人宣布失蹤?」周芸問。
范德爾沒有回答。
陸淵伸手握住阿德里安腕上的黑環。
裡面沒有機械鎖。
一層細密紋路沿著金屬內壁貼進皮膚,已經和他的氣血形成連接。
這不是地球公司的技術。
「誰給你們戴的?」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范德爾。
「簽項目以後。」
「那天來了幾個不認識的人。」
「他們說只是保密裝置。」
「戴上以後,有人想跑過一次。」
「走到電梯口就倒了。」
周芸問:「人呢?」
阿德里安沒說話。
旁邊一個年紀更大的工人開口。
「死了。」
車間裡原本還算平穩的氣氛一下變了。
當地調查人員立刻看向范德爾。
范德爾臉色沉下來。
「那名員工有嚴重基礎疾病,死亡原因有醫療記錄。」
「放屁。」
另一個工人終於忍不住。
「他倒下的時候手上那東西在發光!」
「我們都看見了!」
「後來公司的人告訴我們,誰再嘗試離開,結果一樣。」
幾個人陸續開口。
最早這裡確實是高薪特殊項目,不少人都是自願來的。
問題從那台黑色裝置開始。公司聲稱裝置需要長期維護,人員不能頻繁更換。
第一批金屬環裝上以後,項目便再也不是想走就能走。
有人申請退出,當晚倒在宿舍。有人偷偷聯繫家人,電話剛撥出去,手腕便像被燒紅的鐵勒住。
後來沒人再敢試。工資照發,家屬也能收到錢,只是不再見人。
周芸翻著名單,一個個對名字。
七名被公司登記為「主動離職」的員工,全在這裡。
另有四人屬於內部系統里的「長期外派」。
其中一個左腿已經嚴重潰爛,仍坐在角落做記錄。
醫護人員想過去,被工人急忙攔住。
「別碰環。」
「碰錯了會疼。」
陸淵鬆開阿德里安的手。
「沒事。」
他指尖在黑環上輕輕一點。
裡面那層契約紋路瞬間斷開。
沒有爆炸。
也沒有所謂的反噬。
金屬環從中間裂成兩半,落到地上。
阿德里安摸了摸手腕。
「他們說契約毀了,人也會死。」
陸淵撿起半隻金屬環。
「那是因為毀錯了。」
危險的是它和人體綁定的部分。強行砸碎,等於把嵌進血肉里的東西一起扯斷。
他抬頭看向剩下的人。
「排一下。」
沒人動。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阿德里安先走了出去。
手腕沒有發光,胸口也沒有過去那種緊縮感。他一直跨過車間門口的紅色警戒線。
還活著。
身後有人手裡的扳手掉在地上。
「真……沒事?」
阿德里安自己都笑了。
「沒事。」
工人終於動起來。
十幾個人排到陸淵面前。
他處理得很快。
一隻。
兩隻。
三隻。
每個黑環里的控制紋路都被完整剝離,與人體相連的部分則在斷開前先由陸淵抹去。
幾分鐘後,地上多了一堆失效金屬環。
周芸看著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走出那條過去沒人敢跨的線。
走到第七個人時,她忽然停筆。
「這個。」
她指著名單。
「馬丁呢?」
阿德里安臉上的輕鬆淡了一些。
「裡面。」
「哪?」
他指向車間更深處一扇小門。
周芸過去推開。
裡面只有一張床。
床上的男人瘦得幾乎脫了形,左側肩膀到胸口布滿黑紅色紋路。
醫護人員剛進門就開始檢查。
「高燒。」
「感染也很嚴重。」
「馬上轉運。」
阿德里安站在門口。
「他的環壞過一次。」
「公司修了。」
「從那以後就這樣。」
陸淵走進去,手掌在馬丁胸前停了一下。
黑紅紋路迅速褪去。
壞死的組織重新恢復血色。
高燒也在數息間退下。
醫護人員盯著監測儀,看著一串危險指標迅速往正常區間回落,半天沒說出話。
陸淵只留下了一句:
「外傷好了。」
「其他你們查。」
人被抬出去以後,地下車間終於真正空了一半。
剩下的是正常維護人員、調查人員,以及那台還沒有關閉的赤曜裝置。
范德爾站在一旁,已經不再強調高薪合同。
當地調查負責人要求立即封存整個車間。
陸淵卻指了指地上的黑環。
「這些別扔。」
「還有用?」
「跟人綁著的部分沒了。」
「剩下的可以看。」
周芸抬頭。
「那台機器呢?」
「先別動。」
陸淵走到黑色裝置前。
剛才工人身上的契約都與它存在極細的聯繫。
它像一個控制源。
也像另一套更大結構在地球的末端。
他正準備往裡看。
六根暗紅立柱同時亮了。
幾台監測設備重新跳出數值。
一道低沉、含混的聲音從裝置中央傳出來。
不是地球語言。
許知微一行還在趕往洛汀港,梁朔卻一直在線。
視頻那頭,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別回答。」
陸淵回頭。
「你聽得懂?」
梁朔盯著那台機器。
臉色很難看。
「帝國軍務口令。」
「對面在問——」
「誰動了登記勞役和軍需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