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出來的存儲器沒有立刻打開。
當地調查部門先做鏡像。
原件封存。
另一份完整副本同步傳回海城。
許知微、伊蓮娜和周牧趕到洛汀港時，鏡像剛剛完成。
顧衡也在海城接到文件。歸途的數據組、法律協調人員和幾名負責國際資金流的調查人員連夜把帳拆開。
洛汀源材表面上的結構很簡單。
真正動起來以後，下面全是殼。
基金。
外包公司。
設備維護商。
勞務承包商。
還有幾家註冊地完全不同的材料貿易公司。
每一家單獨看都只做一件事。
拼在一起，地下三號車間的完整生意才慢慢露出來。
陸淵沒參與查帳。
他坐在車間外一間臨時辦公室里，看當地人員審范德爾。
范德爾從最開始的配合，變成了只回答律師允許的問題。
「地下項目確實存在。」
「員工也確實簽過協議。」
「帝國軍需官？我不知道他的正式身份。」
「設備是公司從合作渠道買的。」
「人員死亡屬於意外。」
問到誰最終拍板，他開始報公司流程。
委員會。
基金代表。
外部顧問。
風險評估小組。
每一步都有文件。
每一個決定都像是很多人一起做的。
周牧坐在旁邊聽了半小時，忽然笑了一聲。
范德爾看他。
「你笑什麼？」
「以前千山也這樣。」
「什麼都有人簽字。」
「真出事了，每個人都說自己只負責一小塊。」
范德爾皺眉。
「我不清楚你說的機構。」
「沒關係。」
周牧看著他。
「我清楚你們這種人。」
第一輪審問結束後，周芸也把自己這些年保留的失蹤名單、工單和異常日誌全部交了出來。
名單一共十一人。
地下車間找到了七個。
一個已經死在所謂「安全契約」反噬里。
還有三人下落不明。
「這三個呢？」許知微問。
范德爾沒說話。
當地調查員翻出伺服器剛恢復的內部人員記錄。
三個人沒有被寫成死亡。
也沒有被寫成離職。
項目狀態只有一個字母。
T。
周牧掃了一眼。
「轉移？」
沒人回答。
繼續往下找。
一份沒有進入公開系統的內部運輸表很快被翻出來。
三個人都曾在不同時間被送往另一處材料節點。
地點不在洛汀港。
最後一次記錄之後，再沒有後續。
許知微沒有把他們直接算成死亡。
「先按失聯。」
周芸把三個名字重新寫進自己的名單。
這張紙她保存了四年。
現在第一次有人告訴她，至少七個人還活著。
她折好名單，放回口袋。
「剩下三個我繼續等。」
凌晨一點，海城那邊傳來第一批資金關係。
顧衡把一張結構圖發進會議。
最上層是幾家基金。
再往下，是不同地區的投資機構。
真正控制洛汀源材地下項目的人沒有直接出現在公司管理層。
最終落到三個人身上。
其中一個是范德爾。
負責日常執行和人員封鎖。
第二個長期在另一座城市，負責資金和外部合作。
第三個才是最早拍板引入異界軍用裝置的人。
現在人在海外一家酒店。
當地調查部門看到位置以後，先走跨地區協查。
陸淵問：
「多久？」
「最快幾個小時。」
「這麼慢？」
負責人有些尷尬。
「跨轄區，需要對方先確認。」
陸淵拿過手機，看了眼酒店位置。
「我去一趟。」
許知微問：「帶回來？」
「嗯。」
范德爾終於抬頭。
「你沒有權力——」
話沒說完，陸淵已經消失。
十幾秒後。
辦公室里多了一個人。
五十多歲。
穿著睡衣。
赤著腳。
手裡甚至還拿著一隻剛打開的礦泉水瓶。
男人站穩以後，第一眼看見的是范德爾。
「你……」
第二眼才看到陸淵。
臉一下白了。
他低頭確認照片。
正是目標。
陸淵拉開一把椅子。
「坐。」
男人沒有坐。
「我要求聯繫律師。」
「可以。」
「先把帳說清楚。」
後續審問快了很多。
伺服器在。
資金鍊在。
周芸的日誌在。
地下工人也活著出來了。
很多事情已經沒法再靠「我不知情」混過去。
真正讓幾個管理者閉嘴的，是陸淵開始核對記憶。
不是所有人。
只看已經被證據指向、且明顯在隱瞞的幾個核心人員。
誰批准契約環。
誰決定把死亡員工寫成基礎疾病。
誰讓人銷毀監測日誌。
誰在發現異常接觸越來越頻繁後，仍要求提高裝置運行時長。
一件件對上。
中間也抓出兩個人只是按正常流程做材料採購，並不知道地下勞役和處決契約。
這種人陸淵沒動。
地方機構照正常程序處理。
凌晨快結束時，名單終於分清。
范德爾。
資金負責人。
以及剛被陸淵從酒店帶回來的項目發起人。
還有三名直接執行過契約處決和銷毀證據的人。
陸淵看完最後一份記錄。
「就這些？」
周牧道：「目前證據和記憶能對上的，就這些。」
「那行。」
范德爾意識到什麼。
猛地站起來。
「你不能在這裡——」
聲音停了。
六個人眉心同時出現一道極細血痕。
沒有波及旁邊任何人。
身體先後倒下。
辦公室里剩下的人都沒動。
陸淵把最後一份文件放回桌上。
「其他的你們處理。」
當地負責人看著地上的屍體，沉默幾秒，最終叫人進來封鎖現場。
沒人問陸淵為什麼不把整家公司的人都殺了。
因為名單寫得很清楚。
真正做決定的。
主動執行的。
知道後果還繼續讓人死的。
都在這裡。
普通員工、被騙進項目的人、只負責正常業務的部門，一個沒算進去。
天亮以後，周芸拿到了地下項目完整人員表。
她站在車間門口重新對了一遍自己的名單。
七個名字後面畫上圈。
一個確認死亡。
三個繼續追查。
然後，她看見另一份採購記錄。
「許老師。」
「你看這個。」
許知微接過來。
那是赤曜裝置最初進入地球時附帶的說明翻譯。
使用範圍寫得很短。
物資臨時保質。
節點窗口維持。
建議連續運轉上限：三十六小時。
而洛汀源材後來給它改過控制結構。
最長一次。
連續運行了二十七天。
周牧看完記錄。
「他們買來的東西。」
「原本根本沒準備讓活人長期待在裡面。」
許知微抬頭，看向地下仍在緩慢發熱的黑色裝置。
真正的問題還沒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