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原以後,陸淵又很多年沒有見到許照。
兩個人偶爾會有消息。
許照往西走,找白蘆澤。
陸淵繼續修行,也繼續處理那些沒有算完的舊帳。
最忙的時候,一封傳訊隔十幾年才回。
再見面時,許照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他坐在一間很小的院子裡曬太陽,腿上蓋著一張舊毯子。
陸淵推門進去時,他抬起眼看了半天。
「你怎麼還是這個樣?」
「你老得比較快。」
「廢話。」
許照笑罵一句。
「我又沒你能活。」
桌上放著藥。
很多。
其中幾瓶還是陸淵以前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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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照的修為不算低。
放在普通散修里,已經足夠活很多年。
問題是年輕時傷得太多。
肩膀那道貫穿傷。
冰原逃命時傷過的經脈。
還有後來自己去找白蘆澤,又留下不少暗傷。
平時壓著沒事。
壽元臨近後,全一起出來了。
陸淵給他看完。
「還能拖。」
「幾年?」
「看怎麼治。」
「最少呢?」
「十幾年。」
許照靠在椅子上。
「那得吃掉你多少東西?」
「跟你沒關係。」
「跟我有關係。」
許照指了指桌上幾瓶藥。
「這幾瓶,你上次送來的。我吃完能多活幾年。」
「後面呢?」
「再找。」
「找到以後再多幾年。」
許照搖頭。
「算了。」
陸淵看他。
「怕欠我?」
「早欠麻了。」
許照笑了笑。
「主要沒意思。」
這些年他找到了白蘆澤。
準確說,找到了白蘆澤曾經存在過的地方。
那片水澤沒有被搬去什麼天外世界。
數百年前一場地脈災變,讓整片區域沉進了西部大澤底部。
許照小時候撞上的那場大霧,其實是災變前的一次局部空間錯位。
他被卷出去。
等能找回來,家早沒了。
父母。
兄弟。
村子裡認識的人。
一個都沒有留下。
「我年輕時覺得,只要找著地方,很多事就能回去。」
許照拿起杯子。
手抖得有些厲害。
「真找到以後,發現地方還在也沒用。」
陸淵沒接話。
許照看了他一眼。
「你別學我。」
「什麼?」
「我找的是一個地方。」
「你找的是家。」
「差得挺多。」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許照把杯子放下。
「最後幫我個忙。」
「說。」
「帶我再去一趟白蘆澤。」
陸淵沒有問原因。
兩天後,兩人到了西部大澤。
過去的白蘆澤已經沉在水下。
許照站不穩,陸淵就帶著他落到一處露出水面的舊山脊上。
那兒有半塊殘碑。
上面的字早磨沒了。
許照年輕時找了十七年。
後來又找了幾十年。
最後只能確認,這塊碑的位置距離他兒時住的村子不遠。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塊新刻的石牌。
上面寫了幾個人名。
父親。
母親。
還有兩個陸淵沒聽過的名字。
「我弟和我妹。」
許照把石牌插在殘碑旁。
「當年都小。」
做完這件事,他坐在石頭上歇了很久。
回程時已經說不出太多話。
第三天夜裡,許照壽元走盡。
陸淵就坐在旁邊。
沒有天降異象。
也沒有什麼故人臨終頓悟。
許照最後醒過一次。
「陸淵。」
「嗯。」
「你回去以後。」
「幫我看看你那邊的海。」
「白蘆澤以前也挺大的。」
陸淵點頭。
「行。」
許照閉上眼。
沒有再醒。
陸淵親手把他葬在西部大澤邊。
墓不大。
碑上只刻了名字。
許照。
沒有境界。
沒有生平。
也沒寫他跟後來名震玄蒼的陸淵有什麼關係。
埋完以後,陸淵在那裡待了七天。
第八天離開。
他沒有繼續去追哪個仇家。
也沒有馬上找新的秘境。
一路往北。
最後停在一片古戰場。
那裡死過太多人。
史書說最盛時有九國聯軍和幾十個宗門在這裡廝殺,前後持續三百年。
地面以下不知道壓著多少層屍骨。
有人說億萬。
沒人真的數過。
戰爭結束後,靈脈被打斷。
地勢也變了。
曾經適合修行的地方,一點點成了荒土。
陸淵在那裡坐下。
最開始只是想理一理自己的路。
這一坐,時間越來越長。
一年。
十年。
幾十年。
他看著古戰場殘餘的靈氣繼續衰退。
許多舊法陣先還能運轉。
後來一個個失效。
過去依賴地脈的功法,在這裡越來越難施展。
埋在地下的殘兵也在失去靈性。
有些東西曾經被修士視為天地常理。
環境變了。
常理跟著失效。
陸淵開始一件件拆自己身上的東西。
哪些力量來自靈氣。
哪些術法必須借法則。
哪一步修行換到別的環境就會出問題。
最初只是觀察。
後來他開始改。
來找他的人也越來越少。
沉星原的舊敵聽說陸淵在古戰場一坐幾十年,有人以為他受了傷。
第一撥來了十一人。
陸淵沒有起身。
十一柄兵器停在戰場外,連同主人一起埋進地下。
第二撥隔了三年。
有人帶來專門隔斷靈氣的陣。
他們判斷陸淵在這裡坐了幾十年,必然是在借古戰場殘餘地脈閉關。只要先把靈氣截斷,再以陣法鎖住周圍,他就算不走火入魔,也得被迫起身。
陣剛展開,陸淵抬了一次眼。
布陣的人先發現自己調來的天地靈氣失去了控制。
數十面陣旗同時倒轉。
領頭者想逃,腳下的地面已經被自己的封鎖陣封死。
陸淵從頭到尾都坐在原處。
那群人最後留在了古戰場邊緣。
後來有人專程過來看過屍骨和殘陣,再沒人把「他坐著不動」理解成虛弱。
再往後,古戰場附近漸漸沒人敢來。
商路主動繞開幾十里。
附近修士談到那片荒地,只知道裡面坐著一個不能招惹的人。
陸淵沒有管。
他繼續拆。
幾十年過去。
他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沿著前人劃好的境界往上走,可以讓人更強。
那些境界解釋不了所有問題。
修士從天地拿得越多,和天地綁得越深。
靈脈斷了怎麼辦。
法則不認怎麼辦。
如果連世界都換了呢?
這個問題在當年的玄蒼沒有現實意義。
陸淵覺得有。
因為他始終要回地球。
整整一百年後。
古戰場上的那個人終於站了起來。
風吹過荒土。
他身邊沒有異象。
地下那些殘陣也早已滅得差不多。
陸淵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坐了百年的地方。
過去那套境界,他仍然會修。
只是從今天開始,不再拿它當路的邊界。
許知微在記錄室里聽到這裡,第一次打斷。
「所以『萬法歸於本心』,是這時候完成的?」
陸淵搖頭。
「早著。」
「這裡只是開始。」
記錄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陸清禾原本一直沒插話,聽到這裡才小聲問:
「所以……你剛回來的時候說自己在屍山上坐了一百年,就是這裡?」
陸淵看她。
「嗯。」
「許照也是你說的那個故人?」
「算一個。」
陸清禾沒繼續問。
很多過去聽起來像一句背景的話,現在終於有了具體的人和時間。
許知微把「萬法歸於本心完成」那一欄刪掉,改成「道路轉向開始」。
「百年以後你去了哪裡?」
陸淵想了一會兒。
「北境。」
「在那裡住了三年。」
「順便教過一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