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古戰場以後,陸淵往北走了很久。
那一百年裡,他把過去修行過的東西拆得太碎,需要找個安靜地方重新接起來。
最後停在北境一座小城外。
城不大,冬天很長。
陸淵租了間帶院子的舊屋,對外只說姓陸,是個散修。
房東沒有多問。
北境最不缺散修。
有人為了礦脈來,有人為了商路,也有人得罪了宗門,專門找這種偏地方躲幾年。
陸淵平時很少出門。
白天整理功法,晚上有時坐在院裡看雪。
第一次見到陳見山,是在城外一處廢棄練武場。
少年十五六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襖,手裡拿著一把缺了口的木劍,對著一根歪掉的木樁反覆練同一套劍法。
前三式還能看。
第四式開始,肩膀抬高。
第七式一出,自己的下盤先鬆了。
陸淵從旁邊經過,看了兩眼。
陳見山自己停下。
「前輩。」
陸淵沒停。
「有事?」
「我這劍練得不對?」
「嗯。」
少年趕緊追上兩步。
「哪裡不對?」
「全錯。」
陳見山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又追過來。
「那正確的怎麼練?」
「去找教你的人。」
「他已經死了。」
陸淵回頭。
陳見山解釋,教他的是鄰居老人,年輕時走過鏢,去年冬天病死,只留了這套劍法和一把木劍。
「那就別練了。」
「為什麼?」
「這套東西不適合你。」
陳見山明顯沒聽過這種說法。
「功法還分適不適合?」
「當然。」
「門派收弟子以後,不都是教同樣的東西嗎?」
陸淵看了他幾秒。
「所以大部分人練一輩子,也就那樣。」
說完便走。
第二天,陳見山出現在陸淵家門口。
手裡還是那把木劍。
「陸前輩。」
「昨天那句話什麼意思?」
陸淵關門。
「沒什麼意思。」
第三天。
又來。
第四天。
還是來。
開始的時候,陸淵連門都不開。
陳見山就在門口站一會兒,問一句當天想好的問題。
「肩膀為什麼不能抬?」
「靈氣一定要走經脈嗎?」
「沒有門派,能不能自己改功法?」
「散修是不是永遠打不過宗門弟子?」
有些問題陸淵會隔著門回一句。
更多時候懶得理。
陳見山也不惱。
問完就走。
第二天換一個。
一個多月後,陸淵終於讓他進了院子。
「木劍給我。」
陳見山趕緊遞過去。
陸淵隨手向前刺了一下。
沒有靈氣。
木劍只送出半尺。
陳見山盯著他的腳看了半天。
「沒看懂?」
「嗯。」
「那就對了。」
「……」
「你連站都沒站穩,先學什麼招。」
從那天起,陳見山開始在院子裡扎馬步。
第一天半炷香不到,腿就開始抖。
第二天照來。
第三天也來。
半年以後,他才真正摸到一點修行的門檻。
陸淵沒給他什麼頂級傳承。
只教最基礎的吐納、運氣、發力。
還有一件事,他反覆說了很多遍。
先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陳見山很看重門派。
北境幾個有名宗門,他能把名字從頭背到尾。
哪家祖師什麼境界。
哪家今年收幾個內門。
哪位長老年輕時越級殺過什麼人。
陸淵聽煩了。
有一天直接問他:
「你想修行,就是為了進宗門?」
陳見山愣了。
「修行不就是要進宗門嗎?」
「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
「你自己呢?」
少年答不上來。
陸淵沒替他答。
「想清楚再練。」
陳見山那天很晚才走。
第二天照樣來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三年。
城裡不少人都知道,北街住著一個姓陸的散修。
見識不錯。
脾氣一般。
也有人知道陳見山天天往那裡跑。
真正有人注意他,是在十八歲那年。
北境幾家勢力辦年輕修士比試。
陳見山沒宗門。
功法也叫不出名字。
一路打進前十。
赤鋒門的人看中了他。
一開始給出的條件很好。
靈石。
正式弟子身份。
三年後參加內門考核。
陳見山很心動。
回來問陸淵。
「想去就去。」
「您覺得赤鋒門好嗎?」
「不知道。」
「您沒聽過?」
「聽過。」
「那……」
「是你去,不是我去。」
陳見山想了一夜。
還是決定去看看。
三天後,人回來了。
臉上有傷。
陸淵正在院裡曬剛整理完的舊玉簡。
「怎麼弄的?」
「沒事。」
「誰打的?」
陳見山沒說。
陸淵看了他一眼。
「那你回去。」
少年站著不動。
過了很久才開口。
「他們不是想收弟子。」
赤鋒門有位長老修一門試劍法。
需要年輕修士陪練。
名義上是給機會。
真上了試劍台,不能認輸,也不能退。
能撐多久,全看命。
過去兩年已經廢過幾個人。
陳見山根骨不錯,反應也快。
他們看中的就是這個。
「他們說,只要我撐三年,羅長老願意正式收我。」
「你答應了?」
「沒有。」
「傷誰打的?」
「帶我進去的執事。」
陸淵放下玉簡。
「人在哪?」
陳見山抬頭。
「師父。」
「嗯。」
「赤鋒門很大。」
「我知道。」
「羅長老已經元嬰了。」
「所以?」
陳見山又不說話了。
陸淵起身。
「帶路。」
兩人走到赤鋒門外時,守門弟子還認得陳見山。
「想通了?」
說完才看見陸淵。
「這位是?」
「他師父。」
陸淵自己答。
守門弟子愣了一下。
「哪個宗門?」
「散修。」
對方臉上的客氣淡了。
「羅長老正在閉關。陳見山的事已有安排——」
陸淵抬手。
山門深處一道身影直接飛了出來。
正是三天前打傷陳見山的執事。
人摔在地上,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右臂里的靈脈已經全部斷開。
陸淵問:
「是他?」
陳見山點頭。
「誰下的令?」
執事臉色發白。
「你敢在赤鋒門——」
陸淵看著他。
「我問誰下的令。」
執事很快說了。
羅長老。
陸淵又抬了一次手。
山腹里的閉關石門自行打開。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連同蒲團一起被拖了出來,落在山門前。
赤鋒門的人不斷趕來。
沒有一個能攔住。
老人剛準備起身,體內靈力已經被壓回丹田。
「你收試劍弟子?」
羅長老看向周圍,臉色變了幾次。
「他們皆是自願拜入老夫門下。」
「廢掉的也自願?」
「修行本有風險。」
陸淵點點頭。
「那你的風險也到了。」
羅長老體內積累數百年的劍氣同時散掉。
元嬰。
金丹。
築基。
最後連最基礎的靈氣都留不住。
赤鋒門掌門趕到山門時,羅長老已經成了普通老人。
「前輩。」
掌門不敢動手。
「此事我門願意賠償。」
「賠他。」
陸淵指了指陳見山。
「還有以前廢掉的幾個。」
掌門立刻應下。
陸淵沒再管。
回城路上,陳見山一直很安靜。
快到院子時才問:
「師父,您到底什麼境界?」
「比他們高。」
「高多少?」
「問這個幹什麼?」
陳見山看著手裡的木劍。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能進大宗門,就有路。」
陸淵推開院門。
「現在呢?」
「我想自己走。」
三個月後,陸淵離開北境。
沒有專門告別。
陳見山第二天照常過來,院門已經鎖了。
門縫後留著幾枚玉簡。
全是這三年裡,他自己練過、改過的東西。
玉簡下面還壓著一封信。
是陳見山前一天偷偷塞進去的。
陸淵其實早就看過。
信里沒有拜師大恩,也沒寫以後要名震天下。
只有一句。
「師父,我想試試,能不能憑自己開出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