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偉話音剛落,隊伍里便有幾名會員連連點頭。
他一身素色長衫,氣度沉穩,開口就是「地脈流轉」這類聽著高深的詞,在幾名只算是入門級會員眼中,天然帶著幾分行家裡手的架勢。
雖然他們也都聽說過秦偉與林爍的交手,但也知道秦偉是科班出身,林爍只是家傳而已。
他們覺得林爍上次能贏,只是運氣好。
有人甚至已經掏出本子,準備認真記下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趙鳶看得眉頭直皺,壓低了聲音對林爍道:「這人一上來就搶話頭,擺明了要壓你一頭。」
林爍目光平靜,沒有急著接話。
他朝秦偉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秦先生見識廣博,今日研學正好借您的經驗,給大伙兒講講這龍潭山的地脈格局。我等也開開眼界。」
他這一讓,反倒讓秦偉有些意外。
秦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也沒有推辭,邁步走到廣場邊緣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台,迎著晨光,抬手指向遠處龍潭山連綿的山脊。
「諸位請看。」秦偉聲音不高,卻中氣十足,穩穩傳入每個人耳中:「龍潭山之所以得名,全因山腰有古龍潭。水為陰,山為陽,山抱水、水環山,本是典型的陰陽調和之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這山勢,依我看,地脈卻暗藏阻滯。青龍屬木,本該生氣流通,滋養一方。」
「如今龍潭山卻隱隱有煞氣鬱結之象,怕是不知從何時起,有人在山中動了不該動的手腳,擾亂了地脈本來的流向。」
話音一落,幾名愛好者頓時交頭接耳,看向龍潭山的眼神都變了。
「秦先生果然看得深。」
「難怪我上次上山總覺得心裡發悶,原來是地脈出了問題。」
周超立刻在旁幫腔,一臉驚嘆:「秦先生真是高人啊!一眼就看出這山不對勁,有些人就沒這本事,還讓別人來幫忙。」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矛頭直指林爍。周圍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林爍身上。
趙鳶眉梢一挑,正要開口,卻被林爍抬手輕輕攔住。
林爍不急不緩,走到秦偉身側,目光同樣落向龍潭山,聲音平穩:「秦先生說的地脈阻滯、煞氣鬱結,倒是不錯。不過有一點,您可能說得不夠周全。」
秦偉神色不變:「哦?願聞高見。」
「您方才說,這是『不知從何時起,有人動了手腳』。可據我查證,龍潭山地脈的異動,是有明確時序可循的。」
林爍緩緩說道:「清代縣誌記載,龍潭古池本有活水暗通,常年不涸。直到上世紀初,有人為修築工程,截斷了山陽一側的地下暗渠,古池水位逐年下降,山體陰陽平衡才開始失衡。」
「這個時間點,比您說的『有人動了手腳』,要早上百年。若真要追根溯源,是百年前的工程改動,而非近年的陰邪作祟。」
秦偉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隨即恢復從容:「林會長考據詳盡,令人佩服。不過,陰陽地脈之說,豈能盡信紙上舊文?古人記載,多有訛誤,未必能作準。」
「秦先生說得對,古人記載未必全准。」林爍順著他的話頭,不急不緩地接口:「可正因如此,實地勘察,才是最好的印證。」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一段裸露的山岩:「諸位請看那道岩層。山陽一側,岩石紋理層疊規整,是水脈長期浸潤沉積而成,說明當年確有暗渠活水從這裡流過。而到了山陰一側,岩層卻斷裂錯位,明顯是後期工程改動留下的痕跡。」
「這就印證了縣誌的說法——龍潭山的陰陽失衡,源自百年前的水脈截斷,而非近年的邪祟作祟。秦先生方才說的『不知何時』,其實縣誌和岩層,都給出了答案。」
話音落下,隊伍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幾名會員湊上前,仔細觀察那處裸露岩層,越看越覺得林爍說得有理有據。有人已經低頭翻起手中帶的地形資料,對照起來。
「還真是,這岩層紋理,確實像水浸過的。」
「林會長說得有道理,這山的問題,怕是老早以前就有了。」
秦偉臉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
林爍一番考據,直接把問題錨定在「百年工程改動」上,倒顯得他剛才那套「不知何時有人動手腳」的說辭,虛浮無憑。
周超臉上的熱絡笑意僵了一瞬,下意識看向秦偉,卻見秦偉已經恢復了從容,不咸不淡地開口:「林會長果然是做足了功課。既然縣誌和岩層都有記載,那自然以實證為準。是我剛才考慮不周,只憑氣感判斷,失之武斷了。」
他這幾句話說得大方得體,主動認了錯,反倒讓人挑不出毛病,還顯得他心胸坦蕩。
隊伍里幾個會員反而更佩服他:「秦先生能當面認錯,這份氣度,確實少見。」
「是個人物,怪不得是前輩。」
一場交鋒,表面看來不分勝負,各退一步。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秦偉那套「地脈阻滯、邪祟作祟」的說法,被林爍用縣誌和岩層釘在了實處,第一回合,他沒占到便宜。
閆凱站在人群後,神色始終平靜,沒有像周超那樣急著幫腔。他目光在秦偉和林爍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不動聲色,仿佛只是個普通看客。
假聾子不知何時走到林爍身側,壓低聲音,幾不可聞:「那人說氣感,可剛才他講地脈的時候,氣息卻沒有半分波動,全憑嘴上說。真正的陰行高手,談地脈必動氣機相印。他要麼是刻意收斂,要麼……就是故意只講紙上功夫。」
林爍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他心裡明白,秦偉不是不懂,而是故意不把真本事露在明面上。
秦偉方才那番話,像是在混淆視聽,把地脈異動引向「邪祟作祟」,好掩蓋山水大鎖人為布陣的事實。
至於閆凱——此刻卻收斂得滴水不漏,和火車上那個賣弄符法、急於求成的半吊子判若兩人。
研學隊伍正式開拔,沿著步道上山。林爍走在隊伍前側,一邊給眾人講解山形歷史,一邊不動聲色地留意著沿路地脈的細微變化,暗自比對著之前暗中標記過的陣樁節點。
秦偉、閆凱、張昊、周超四人混在人群中,遠遠綴在後半段,時有交談,卻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隊伍里的氣氛,表面融洽,暗流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