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林間,松濤陣陣,混雜著草木的清苦氣息。
研學隊伍的會員邊走邊聽林爍講解龍潭山古城的歷史,時不時停下腳步拍照記錄,一派正常實地調研的模樣。
林爍走在隊伍前排,語速平緩,先講高句麗山城遺址的來歷,再順帶聊本地民間傳說,大半內容都是公開史料,普通人聽著通俗易懂。
只有在話尾,他會不動聲色地順帶提點幾句山形走勢,悄悄給隊伍里懂行的人傳遞信息。
趙鳶跟在他身側,目光一直留意後方四人組。
張昊與周超一邊溜達一邊拍照,閆凱依舊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仿佛沉浸在思考之中,可他的腳步節奏,始終和秦偉保持著一步左右,兩人還會同步觀察山體兩側。
沒人會想到,這兩人乃是師兄弟,暗中互通消息。
秦偉一直沒有再次主動搶話,安靜跟在隊伍中段,似乎剛才廣場上一番論道受挫之後,打算暫時收斂鋒芒。
可林爍清楚,對方絕不會就此安分。
約莫半個時辰,眾人行至一處岔路口。
路旁立著一棵老枯松,樹幹粗壯,主幹早已枯死,半邊樹皮剝落,露出灰白朽木,只有少量側枝還勉強生著零星松針。
枯樹紮根在一處微微凹陷的土坑之內,位置恰好卡在步道側邊。
「大家可以在此短暫休整十分鐘。」林爍停下腳步,回頭對眾人說道:「前面路段陡峭,我們稍作休息,看一看這棵古松。」
會員們紛紛停下腳步,拿出水杯喝水,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談。有人注意到這棵形態怪異的枯樹,好奇地圍了上來。
「這樹看著好多年了,半邊都枯透了,居然還沒死絕。」
「長在山道邊上,看著有點彆扭,總覺得涼颼颼的。」
秦偉眼中微光一閃,緩步從人群後方走出來,主動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諸位有所不知,這棵枯松,位置大有講究。」
他抬手,指尖遙遙指向枯松的根部:「此樹正好坐落在這條山徑的氣口之上。青松本屬木,主青龍生氣,如今主幹枯死,生機斷絕,便成了吸納陰穢的容器。山中散逸的陰煞,都會匯聚於此。長久下來,這裡便是一處天然聚陰點。」
幾名入門會員聞言,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不敢靠近枯樹。
「難怪站在這裡感覺發冷,原來是聚陰之地。」
「秦先生眼光真毒,一眼就能看出來。」
周超立刻跟上:「好傢夥,那這枯樹豈不是很兇險?會不會有髒東西附在上面?」
秦偉輕輕搖頭,神色淡然:「倒不至於立刻傷人,只是長年累月聚陰,會慢慢侵蝕此地地脈。若是放任不管,陰煞持續累積,順著山勢往下蔓延,整段步道的生氣都會衰敗。」
這套說辭,半真半假。枯樹下確實地氣異常,但並非自然聚陰。
林爍一眼便看穿,這棵枯松,正是殃羅閣埋下的一處次級陣眼,借枯木引煞,用來加固山水大鎖青龍位的支線節點。
秦偉倒也看出來了,但不知是真沒看出來是人為的還是故意說成是自然形成的。
林爍心想既然如此,倒不如拋磚引玉,或者叫引蛇出洞更恰當一些。
他邁步走到枯樹跟前,俯身觀察樹根周圍的泥土。
「秦先生說得沒錯,此處地氣偏陰,體感寒涼。」
林爍先認同半句,沒有直接反駁,引得眾人看向他。
「但這陰寒,並不是枯樹自然吸納而來。大家可以看樹根周邊的泥土。」
他伸手指向枯松根部一圈顏色更深的土層:「表層泥土發黑,捏起來發黏,混著細碎的炭灰與陶土粉末。這不是山林自然腐殖土,是人為埋入的引煞土。」
一名會員好奇上前,蹲下身,小心捻起一點泥土,放在掌心細看。「真的,這土裡面有細碎炭渣,和旁邊山上的土不一樣。」
「這棵樹早年長勢完好,應該幾十年來一直枝繁葉茂。」
林爍繼續緩緩講解:「後來有人刻意在樹根埋入引煞材料,慢慢抽走樹木生機,硬生生把活松熬成枯木,借枯木之軀,打造一處固定的聚煞節點。是先有人布下手段,樹才枯死,而非樹枯之後自然聚陰。因果,不能顛倒。」
秦偉臉上從容的神色微微一僵,心裡輕嘆口氣。
他迅速平復心緒,淡淡開口:「林會長觀察入微。只是僅憑一點炭灰泥土,就能斷定是人為埋置?山中野火,同樣會留下炭屑,很難當作鐵證。」
「自然野火留下的炭灰,是散落在地表,不會深埋樹根一圈。」
林爍平靜回應:「而且引煞土裡混有特製陶末,是陰行里老法子,用來鎖地氣。普通山火不可能憑空燒出這種配比。」
假聾子慢悠悠走過來,目光掃過枯樹樹幹,嘴裡叼著沒點燃的煙,低聲補充一句,剛好夠周圍幾人聽見:「枯木紋路里,藏著淺淺刻痕,埋樁之時刻下的引煞紋,不湊近細看很難發現。」
有人立刻湊近樹幹,眯起眼睛仔細端詳朽木表層,果然能看見幾道極淺、不規則的細刻紋路,幾乎和樹皮裂紋融為一體,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到。
「真的有刻線!」
「這麼看,還真像是人為布置出來的。」
眾人這才注意到假聾子,不過此刻她戴著帽子,圍著圍巾,都認不出她的身份。
會員們低聲議論,風向悄然轉變。
秦偉苦心營造的論斷,再次被林爍拆解得明明白白。
站在後方的閆凱,盯住枯樹幹上的刻痕,臉色不變。
周超眉頭緊皺,心想這林爍到底是做什麼的?怎麼什麼都知道!之前上學的時候也沒聽說有這本事啊!
秦偉深吸一口氣:「林會長勘察細緻,受教了。看來是我考慮不周,只觀氣感,忽略了土層與木身痕跡。」
再次主動退讓,依舊是那副虛心受教的姿態,不讓自己落得難堪。
可接連兩次論道落於下風,隊伍里不少會員心裡已經悄悄有了判斷。先前很多人覺得林爍取勝全靠運氣,此刻慢慢意識到,林爍的本事,實打實落在實地考據之上,並非只有家傳虛名。
林爍沒有乘勝追擊窮追猛打,轉而面向全體會員:「這只是一處次級節點,影響範圍有限。咱們繼續向上,前面不遠,就能眺望古龍潭舊址,那才是龍潭山青龍局的核心。大家跟上,注意腳下石階。」
眾人應聲,收拾好隨身物品,繼續向前行進。隊伍重新上路,林爍走在前頭,表面繼續講解風景古蹟,心底警鐘長鳴。
秦偉與閆凱低聲說了短短一句話,聲音壓得極低,旁人完全聽不清。閆凱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山林深處的陰影,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
林爍忽然皺了下眉頭:秦偉與閆凱,莫不是舊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