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常鯉在屋中盤算自己的銀子,還有一些絹帕是鎮上的繡莊訂的貨,一塊能賣五十文錢。
她已經攢了五兩銀子,再過幾天逢集,她去給賣了,到時候就可以動身去河西村投奔姨母了。
日頭升到中天,常鯉正蹲在灶台邊收拾草藥,蕭銜身上傷口還未完全長好,她每日都會去後山采些溫和的草藥回來熬煮。
院外原本安靜,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粗聲粗氣的笑鬧。
常鯉手上動作一頓,抬眼朝著院門方向望過去,來人正是錢寶山和他那群跟班。
「常鯉!還不快出來迎接你相公!」
院門被人從外面狠狠推開,錢寶山一身綢緞短衫,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讓人噁心的笑意,大搖大擺跨進院子。
他身後跟著四個身強力壯的跟班,都是鎮上整日遊手好閒的潑皮,手裡還拎著木棍,進門就四處打量,目光掃過院裡的屋舍,一副肆無忌憚的模樣。
錢寶山目光鎖定站在灶台旁的常鯉,一步步朝著她逼近:「常鯉前幾天在集上你對我那樣,是不是害羞了,今天我親自過來你家,你總不能欲拒還應了吧?」
常鯉聲音冷硬:「錢寶山,這裡是我的住處,你這是強闖民宅!趕緊離開。」
「離開?」錢寶山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仰頭大笑兩聲,身旁兩個跟班也跟著鬨笑起來。
他繼續往前走近,距離常鯉只剩幾步遠,眼神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打量,話語輕薄,「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守著這間破屋子,日子過得苦巴巴。我之前跟你說的話,你好好想一想,跟著我吃香喝辣,綾羅綢緞都供著你,不比你在這鄉下地方受苦強得多?」
常鯉呸了一聲,「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在路上隨便找個人嫁了,我也不會嫁給你。你屢次在鎮上攔我,跑到我家門口糾纏,這般行徑也不覺得丟人。」
「丟人?」錢寶山嗤笑一聲,「這梅山村,這溪里鎮,這安邊城,方圓這片地界,我爹就是縣令。誰有膽子敢對我錢寶山說半句不是?那些閒言碎語又能把我怎麼樣?」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抓常鯉的手腕,打算強行把人帶走。
常鯉撒腿就跑。
「常鯉,老子追了你一個半月,給你臉了是不是?」
錢寶山掃了眼她身後破舊的屋子:「你再躲,我就燒了你這破屋,再把你那王嬸子一家也一併收拾了!」
常鯉渾身一僵,這畜生是捏住了她的軟肋。
「你敢!」她聲音發顫,卻仍挺直脊背,把燒火棍橫在身前,「錢寶山,你今天敢動我一下,我就跟你拼命!」
錢寶山哈哈大笑,手一揮:「給老子抓住她!」
四個跟班如惡犬般撲了上來。常鯉揮起燒火棍亂打,可她一個姑娘,哪裡抵得過四個壯漢,很快便被逼得步步後退,眼看就要被人按住。
蕭銜此刻在屋內休息,不知道這番動靜有沒有聽見,她當即大喊:「相公!相公救命呀!」
錢寶山笑出聲:「相公?你什麼時候有相公了?」
「我就是。」
身後的房門開了。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步而出,不疾不徐地擋在了常鯉身前。
蕭銜還穿著那身粗布衣裳,傷口未愈,臉色也比常人白些。
他身量高,脊背挺直,一出來便讓人感覺到有久居高位的威嚴,讓錢寶山躊躇止步。
錢寶山被他那雙眼睛看得莫名發毛,見眼前男子生得俊美異常,身上卻帶著傷,只當是常鯉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野男人,臉色登時難看起來。
「好啊常鯉,我說你怎麼敢三番五次拒絕老子,原來是屋裡藏了個野男人!」
「你胡說什麼!」
錢寶山陰陽怪氣地笑道,「我胡說?一個沒出嫁的大姑娘,屋裡藏著個來路不明的男人,你自己說說,這像什麼話!今日我錢寶山就替你死去的爹娘,好好教訓你這個不要臉的。」
他準備繞過蕭銜,去扯常鯉的胳膊。
蕭銜當即攔下,他不過抬手,便穩穩攥住了錢寶山伸過來的手腕。
「啊!」
錢寶山只覺得手腕像被鐵鉗夾住,疼得整張臉都扭曲變形,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你、你放開我!」他殺豬般嚎叫起來,「你知道我爹是誰嗎!你敢動我,我爹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蕭銜垂眸看他:「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你!」錢寶山又痛又怒,轉頭沖愣在原地的家丁吼道,「都他媽愣著幹什麼!給我上!打死這個野男人!」
四個跟班回過神,抄起木棍,劈頭蓋臉朝蕭銜招呼過來。
常鯉看到他左肩又冒出血來,蕭銜的傷還沒好利索,她不應該這個時候叫他出來的。
蕭銜一腳踹開錢寶山,然後側身,第一根棍子落空的那一瞬,他左手已扣住那人手腕,往上一擰,咔一聲,木棍落地,那人嚎叫著跪了下去。
第二根棍子橫掃而來,他不退反進,貼著棍風欺身進去,抬膝頂在對方小腹,那人當場吐出一口酸水。
第三、第四個一齊撲上,他退半步旋身,一手一個按下去,只聽兩聲悶響,兩個人疊在一起摔到地上。
蕭銜站在院裡,只是氣息微促。
錢寶山臉全白了,腳底往後挪:"你、你敢打人!我爹是縣令!"
蕭銜不聽他廢話,繼續朝錢寶山走去。
錢寶山轉身就跑,被蕭銜一腳踹在膝彎,膝蓋重重磕進土裡。
蕭銜俯身,從他腰上抽出那串玉佩隨手丟在一旁,又拾起地上棍子,用斷口那頭抵住他的下頜,慢慢往上抬。
「抬頭。」
錢寶山被迫仰起脖子,他這輩子沒被人這麼壓過,一個字都吐不出。
「她方才那句話,你聽見了?」蕭銜問。
「什、什麼……」
「我是她相公。」蕭銜頓了頓,「你再敢碰她一根手指頭,我就斷你一根」。
「好的,好的,這位公子我再也不敢了……」
「還有。」
「還、還有什麼?」
蕭銜握著斷棍子的手紋絲不動:「磕頭,給她磕。」
錢寶山愣住,他堂堂縣令之子,給一個村婦磕頭?
蕭銜的聲音慢慢沉下去,「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斷扁擔又往上抬了半分,錢寶山的脖子幾乎被抬折過去。他撲通跪在泥地上。
「姑奶奶對不起我錯了!」磕完,他趴在地上,一身綾羅沾滿了泥,髒得不成樣子。
「滾。」
四個跟班連忙拖著錢寶山離開,跑出老遠才錢寶山回過頭,梗著脖子喊:「你等著!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轉頭去看蕭銜,他正把斷了木棍隨手擱回牆角,左肩那片暗色,血已經透過布了。
「你傷口裂了。」常鯉快步過去,眼眶紅了,「你要是死在我家,這可咋辦。」
蕭銜由著她拽袖子,「不過五個潑皮。」
蕭銜看了她一眼,很輕地笑了一下。
常鯉的手一頓,她想起方才一直說他是她相公,耳朵尖紅得厲害。
「進屋。」她悶聲道,「我給你重新上藥。」
「嗯。」
回到屋裡,常鯉拿剪子鉸開他肩上的舊布。屋裡靜,她手忙腳亂,蕭銜倒安安靜靜坐著,任她擺布。
他迎著日光,照得他側臉輪廓極清楚。
"你要是真把他得罪狠了,他爹真找上來怎麼辦,你一個人……"
蕭銜睜開眼,看著她。「沒關係的,我現在只想知道姑娘那番話還作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