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鯉手上一頓,抬起頭來:「你說的是哪一句。」
「他是我相公。這句是你說的。」
常鯉的臉慢慢紅了,蕭銜也不催她,坐在那兒等著。日頭從窗戶里傳過來,曬得人暖融融的。
「我救你一條命,這份人情你總得還我。我已經想好該怎麼讓你還了。」
蕭銜歪頭看她,示意她說下去。
「不如就以身相許吧。」
……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兩個人在一塊兒搭夥過日子,沒拜堂也沒請媒人,連一桌酒席都省了。
蕭銜跟她說,等他把軍中的舊事料理完,就正經上門提親,三書六禮一樣不少,明媒正娶。
常鯉搖頭:「這事不用急。」
「為何不用急。」
「這裡待不下去了,咱們平頭百姓,惹不起他們,還躲不起嘛……我們去河西村。明日我們就去鎮上,把繡好的絹帕全賣了,換些盤纏,後天就能動身。」
常鯉想到他現在戰事還沒結束,「到時候,你就先去軍里,休息這麼多日,他們以為你是逃兵該怎麼辦……待一切完事之後,你就來河西村找我,可以嗎?」
「好。」蕭銜應得乾脆。
常鯉愣了愣:"你答應得倒快。」
「你安排得周全,我聽著就是。」
第二日天沒亮,常鯉就起了身。
她跟王嬸子借了驢車,把一包袱絹帕擱進車斗。王嬸子得知了她的計劃,勸她再留住幾日,最後嘆了一口氣。
「嬸子,我今日還不走呢……我等會還回來還車呢,這麼傷感作甚……」
「唉,嬸子捨不得你啊……見一面少一面,早去早回……」
常鯉安慰了她幾句,便跟著蕭銜上了車。
蕭銜坐到車前頭,接過韁繩,驢車上路。
土道兩邊是一畦一畦的田,田裡的玉米抽了穗,風從田埂上過來,卷著青草的氣味。
日頭剛過山尖,光線軟軟地鋪在地上。
常鯉躺在車斗里,背下墊著那隻包袱,閉著眼聽車輪骨碌骨碌地響。
她睜開一條細縫,從眼睫底下看前頭的蕭銜。
他端正坐在那裡,手裡的韁繩松松握著。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側臉在日光里乾淨利落。蕭銜感受到目光,偏過頭來。
她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撞進他的眼底。那雙眼眸溫潤透亮,奪目動人。
一瞬間心底有漣漪漾開,這份瞬間而生的悸動,沒有被他按捺下去。
他輕笑一聲,「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路。」常鯉把眼閉上。
蕭銜笑了一聲,也不拆穿她。
常鯉在心裡嘆了口氣。她這輩子過得不算順,七歲上就沒了娘,兩年前她爹上山砍柴,人到了天黑也沒回來,最後被村里人抬進門。往後誰看她的眼神都躲躲閃閃,提親的事更是沒人敢提。
她如今倒是好命,白撿了個又高又俊的夫君,還能替她出頭。
她忍不住又看過去。這一回蕭銜正好轉頭,兩人的目光撞在一塊兒。
常鯉這回也不躲了,眉眼彎彎的,笑意整張臉都掛著。
「笑什麼。」蕭銜問她。
「我在笑,老天總算開眼了一回。」
「這話怎麼講。」
「從前我總覺我很倒霉,老天一直對我很差。」常鯉說,「今天才明白,原來是把好東西攢著,一塊兒給我。」
蕭銜握韁繩的手緊了緊。他轉回頭去看前面的路,耳朵尖有點紅。
驢車過了兩道田埂,常鯉躺夠了,坐起來跟他並排。
「我問你個事。」她說。
「嗯。」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常鯉好奇道。這個丈夫雖然是白撿來的,他的身份消息也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吧。
蕭銜眼睛看著前面的路,隔了好一會兒才答:「我娘走得早,家裡剩我跟我爹。我爹是個武夫,平日裡幫人看院子。」
常鯉眨眨眼:「難怪呢。」
「難怪什麼。」
「難怪你打人那麼利索。」她笑起來,「原來子承父業,老子英雄兒好漢。」
蕭銜輕笑,應了一聲,沒有往下接。
常鯉見他不肯多說,猜是不願提舊事,趕緊往回收:「其實我比你還不如。我娘在我七歲那年就走了,我爹兩年前上山砍柴,碰上塌下來的山石。村里人都說我親緣淺,誰家也不敢來提親,怕我剋死他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說完還笑了一下。
蕭銜握韁繩的手停了一停。他沒說話,眼睛還是望著前面的路。車軲轆碾過一塊土坷垃,顛了一下。
常鯉當他是在聽,接著說:「不過,我早看開了,人活著總得給自己找條出路。不合適的,咱就跑,你說是吧!」
驢車繼續往前晃,日頭升到頭頂。
蕭銜平靜道:「這種親緣淺的話,往後不要再提。」
「怎麼啦?」
蕭銜輕敲她的額頭,「你現在有相公了,難不成你不想讓你丈夫好好活著,陪著你?」
常鯉愣住了,忽然有點想哭,是有一種漂泊伶仃半輩子終於有家的感覺。
常鯉向來堅強,趕緊扭頭去看田裡的莊稼,一邊看一邊把眼淚眨回去。
「行。」她說,「往後不說了。」
蕭銜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多講。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等蕭梁兩國這場仗停下去,就接她回府,讓她住最好的院子,再也不過這般提心弔膽的日子。
常鯉穩了穩心神,突然想起來:「你這幾日沒回軍營里,能行嗎,他們會不會以為你死了或者是逃兵?」
「無礙,過幾日回去就是。」
見蕭銜回答得輕鬆,常鯉也沒多想。
「我總感覺不安,明日我們走之後,你回去看看吧。」
「成親也不急於一時……你不也說戰事快結束,等結束了,就來河西村找我吧。」
蕭銜過了一會才輕輕應了一聲。
風從前面吹過來,掀起包袱的一角。常鯉伸手按住包袱角,順手抽了一條絹帕遞給蕭銜擦汗。
蕭銜接過帕子,輕笑道:「多謝娘子。」
常鯉聽他磁性的嗓音喊出一聲娘子,臉直接紅了,趕緊背過身去重新躺回車斗里,看天上的雲一片片往後退。聽著驢鈴叮叮噹噹的,一路響到鎮上。
「等會兒賣了帕子,請你吃碗麵。」她說。
「好。」
驢車到鎮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溪里鎮今日不是大集,街上沒有太多人走動。只希望今日蔥油麵攤子可要開張啊。
她領著蕭銜拐進一條窄巷,敲開一扇黑漆木門,周老闆接過包袱,一條條攤在櫃檯上挑。他挑得很慢,眉頭一直皺著。
「這些帕子繡工是好的。」他嘆了口氣,「可眼下這行情,給不了從前那些。」
「怎麼會?」常鯉拿起一條問,「上回還五十文一條。」
「上回是上回,如今外頭打仗,商路斷了,貨出不去。我收你的帕子,壓在庫里賣不掉。上回已經算網開一面,這回一條給三十文,你要是嫌這個價少,我這邊也沒法子。」
常鯉張了張嘴,說不出什麼,現在戰亂都不好過。
「三十文就三十文。」她把帕子往前推了推,"您都收了吧。亂世裡頭,大家都不容易。」
周老闆數了銀錢給她,常鯉把它塞進貼身衣袋,拍了兩下。
兩人出了莊子往街上走,她腳步輕快了些,有了錢就是踏實。
「走,我請你吃麵。」她說。
「你這些天吃的都是糊糊,好不容易進一趟城,我得讓你吃頓像樣的。」
麵館開在街角上,掛著褪了色的幌子。常鯉欣喜,謝天謝地,開張了。
兩人挑了個靠里的位子坐下,常鯉要了兩碗蔥油麵。
蕭銜看著桌上的碗:「你把帕子錢都花在這上頭了。」
常鯉把筷子遞給他,「放心吧,我有數的。」
蕭銜接筷子的手停住了,他看著她:「跟著我實在委屈你了。」
「誰委屈誰,你是我救回來的,就是我的,我樂意養著你。」
蕭銜低頭吃了口面:「娘子做的糊糊,比這碗面香。」
常鯉聽得臉上一熱,「你就會哄我。」
蕭銜笑笑不說話。
日頭落下一半,街上的人稀稀落落。常鯉剛要跟他說路上打算怎麼走,地面忽然震了起來。
聲響從鎮子東邊的官道傳來,連碗碟都在桌子上晃動。
街口傳來喊聲:「蕭國兵來了!」
「打仗了!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