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常鯉在又遇到了陳鶴隱。
常鯉索臉上掛起笑:「陳大人,我怎麼又遇上你了?」
陳鶴隱在她三步外停下,拱了拱手。
常鯉歪著頭打量他:「陳大人,偶遇四次,我都懷疑你是專程等我的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本是調侃,沒指望對方當真接。
陳鶴隱笑了一下:「沒錯,這次確實是在等你。」
常鯉愣了愣。
「想請你吃頓飯。」陳鶴隱認真道。
她同陳鶴隱打交道的次數不算多,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值得陳鶴隱專程等在街上請吃飯的。
常鯉斟酌著措辭:「陳大人,我同你之間,好像是我受你照拂更多。今日這頓飯……」
「我要離京了,在京中,你也算我好友,這頓飯算是告別。」
常鯉想了想,以後也不知何時才會相見,一頓飯而已,就成全這場認識吧。
「恭敬不如從命。」她笑了笑,「陳大人請。」
春杏跟上來,常鯉回頭吩咐她先把東西送回去,不必跟著了。春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常鯉的眼神,把話咽回去,往回走了。
陳鶴隱領著她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有家不大的酒樓,二樓雅間推窗能看見護城河。
位置是提前訂好的,桌上已經擺了四碟菜,一壺溫好的黃酒。
常鯉坐下來,掃了一眼桌面:「陳大人準備得很周全。」
陳鶴隱替她斟酒,常鯉伸手虛按了一下酒杯:「大人,酒我就不喝了。」
陳鶴隱手上的動作停住:「世子妃娘娘不喝酒?」
「能喝,就是眼下不方便喝。」
常鯉也沒藏著:「我有身孕了,大夫說頭三個月要忌酒。」
陳鶴隱握著酒壺的手頓在半空,表情僵了一瞬。
他很快把酒壺放下,神色恢復如常,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恭喜。是我考慮不周。我讓小二換茶來。」
「不必了,白水就行。」
小二很快端了一壺溫水上來,兩人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
一來一回,氣氛鬆快。
熱菜陸續端上來,陳鶴隱夾了一筷子魚放到她碗裡。
常鯉道了謝,低頭吃了兩口。
「常姑娘,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同你講。」
「大人請說。」
「蕭銜,並非良人。」
常鯉一愣,沒接話,示意他說下去。
「常姑娘,我無意冒犯,但有句話你一定聽過,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常鯉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男人沉溺於情愛,說抽身就抽身。女子一旦陷進去,便很難再全身而退。」
常鯉沒說話。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權貴之家的女人,得寵時錦衣玉食,失寵時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你是聰明人,不該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一個人身上。」
雅間裡安靜了很久。
樓下有人在唱曲子,咿咿呀呀的調子從窗縫裡鑽進來。常鯉聽了一陣,忽然笑了。
「陳大人,你就不怕我把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說給世子聽?」
陳鶴隱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問。
他怔了一瞬,繼而輕笑出聲:「姑娘請便。」
「你倒是坦蕩。」
「我說的都是實話,沒什麼不能見人的。」
常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不會說的。大人今天這番話,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我聽得出來沒有惡意。我會好好想想。」她站起來,理了理袖口:「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今日這頓飯,多謝陳大人。」
陳鶴隱跟著起身:「我送你。」
「不必了。」
「你一個人走這條巷子不安全,送到大街上就好。」
常鯉沒再推辭。
兩人下了樓,沿著巷子往外走。傍晚的風比白天涼了不少,常鯉攏了攏領口。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她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陳鶴隱往前走了兩步才察覺,回頭看她。
常鯉站在原地,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捂在小腹上,臉色白得厲害。
「常姑娘?」
「沒事,可能是吃積食了,胃有些……」
話沒說完,她的身子往下一沉,膝蓋就要跪到地上。
陳鶴隱几步搶上去扶住她。
常鯉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她想站直,腿上使不出力氣,整個人靠在陳鶴隱手臂上,呼吸又急又淺。
「你別動,我送你回王府。」
常鯉想說不用,肚子裡一陣絞痛傳上來,疼得她連話都說不出了。
陳鶴隱沒再多問,俯身將她打橫抱起來。
常鯉的腦子已經有些糊塗,她能感覺到有人在走。
後來上了馬車,車輪碾過石板路,顛了幾下,她疼得蜷起身子。
再後來的事她就記不太清了。好像有人在王府門口大聲喊傳大夫,有人把她放到床上,有人掰開她的手往嘴裡灌了一碗苦藥。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常鯉醒過來的時候,屋子裡點著燈。
窗外的天已經暗透了。
她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腦子轉得很慢,好半天才認出這是自己的屋子。
肚子還隱隱地疼,但比先前好了太多。
她動了動手指,碰到一片溫熱。
低頭一看,蕭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一隻手壓在她手背上。
聽見她的動靜,蕭銜抬起頭。
常鯉對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蕭銜的臉色很不好看。
「醒了?」他問。
「嗯。」常鯉的嗓子幹得厲害,聲音啞啞的,「什麼時辰了?」
「戌時過了。」
「我睡了多久?」
「兩個多時辰。」常鯉慢慢撐著坐起來,蕭銜伸手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
常鯉看著他,想笑又不太敢笑。
「你怎麼了?看著心情不大好。」
蕭銜沒接話。
常鯉又說:「大夫怎麼說的?我和孩子沒事吧?」
「大夫說你勞累過度,又受了涼,開了三副藥,明日還要再來看一趟。」
「那就是沒什麼大礙。」
「蕭銜,你到底怎麼了?有話就說,悶在心裡我也猜不著。」
蕭銜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陳鶴隱。他把你抱回來的。」
「我在路上肚子疼得站不住,」她解釋,「當時身邊沒有別人。」
「你身邊為什麼沒有別人?」蕭銜轉過頭直直看著她,「春杏呢?」
「我讓她先回來了。」
「你讓她先回來了。」蕭銜又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有了明顯的火氣,「然後你跟陳鶴隱兩個人,吃了一頓飯,喝了酒,走了一條巷子,最後他把你抱回來的。」
常鯉:「……你查得還挺清楚。」
蕭銜沒理她這句話。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
常鯉看他那副又氣又憋屈的模樣,心裡那點緊張散了大半,反倒覺得好笑。
「蕭銜,你多大的人了。」
蕭銜不動。常鯉又拽了兩下,他還是不動。
她嘆了口氣,乾脆俯過身去,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
蕭銜的身子僵了一瞬。
「我同陳鶴隱沒有什麼,他請我吃飯,我去了,路上不舒服,他送我回來,就這麼回事。你要是還不信,我下回出門把春杏、歷夏,鄭越全帶上,再雇八個轎夫,轎帘子縫死,行不行?」
蕭銜繃著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常鯉看見了,湊上去又親了一口。
「彆氣了。」
蕭銜悶聲說了一句:"以後不許單獨跟他見面。"
「好。"
常鯉靠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
「以後出門帶好人,別逞強。」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