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秋月這一趟,磨了常鯉整整五六日。
常鯉起初沒應。
趙秋月上門遞帖子,她也客客氣氣回了話:「姐姐若真想說話,來靖王府坐坐。」
趙秋月說也想去,可蕭銜不同意,她一個外人,不好硬闖。
常鯉聽到這話,倒不意外。
蕭銜平日由著她,真到外頭的人和事上,卻半點不肯松。
趙秋月嘆了口氣:「再說,我也不便去。陸昭同靖王不對付,你是知道的。我若往靖王府跑得勤快,回頭傳進他耳朵里,又是一場口舌。」
趙秋月看著她,苦笑道:「男人斗男人的,我們說兩句話都要跟著受牽連?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找個說話的人。你我都從梁國來,旁人聽不懂的那些話,你總聽得懂。」
她說到這裡,眼圈有些發紅。
「你若實在不方便,我也不勉強。只是我那處別院清靜,院裡還留著我在梁國時跟老嬤嬤學的幾張孕婦調養方子。你近來不是總犯困、胃口淺麼?我抄給你,興許用得上。」
常鯉原本還想推,聽見「調養方子」四個字,心裡還是動了一下。
她近來夜裡睡不沉,早起胃裡也難受,府醫開的方子雖然穩妥,喝久了總覺寡淡。若真有梁國舊法,拿來看看也無妨。
趙秋月瞧出她神色鬆了,忙道:「你去我那兒坐一會兒,喝盞茶,拿了方子就回。我絕不多留你。」
常鯉沉吟半晌,點了頭:「那便去坐坐。」
趙秋月笑起來:「我就知道,你不會一直同我生分。」
這日午後,常鯉帶了歷夏出門。
別院在城南一條僻靜巷子裡,門臉不大,裡頭收拾得很整齊。
趙秋月親自迎到門口,一見常鯉便埋怨:「常妹妹可算肯來了。」
趙秋月拉著她往裡走,「快進屋,外頭風大。」
屋裡燒著香,香氣很淡,混著一點茶香。
常鯉進門時多看了一眼。
趙秋月留意到了,解釋道:「梁國那邊常用這種安神香,裡頭擱了柏子仁和蘇葉,對孕婦也溫和。你若喜歡,回頭我給你包一些。」
常鯉道:「確實聞著舒服。」
兩人坐下後,趙秋月親手給她斟茶。
「這茶你放心喝,不是濃茶,是紅棗陳皮水,補氣的。」
常鯉接過來,抿了一口,入口微甜,還有一點桂圓香。
趙秋月望著她的小腹,輕聲問:「幾個月了?」
「快三個月。」
「頭三個月最要緊。」趙秋月說,「我見過我娘懷我弟弟,吃了不少苦頭。你太年輕了,懷孕太早,還是要早防著。」
常鯉聽她說得懇切,神色也緩和了些:「好,姐姐同我細細說說。」
趙秋月便從吃食講到起居,從夜裡怎麼墊枕,到白日裡如何散步,話說得瑣碎。常鯉聽著聽著,慢慢放下心來。
說到後來,趙秋月忽然一拍額頭。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把正事忘了。那本方子我早收好了,原想你一來就給你看。」
她朝外頭喊了一聲:「蓮心,把西廂櫃裡的青布匣子拿來。」
門外的小丫鬟應了聲,沒多一會兒又回來,站在簾外回話:「姑娘,匣子鎖著,鑰匙不在櫃邊。」
趙秋月蹙眉:「我昨日還見著的,怎麼又沒了?」
她想了想,轉頭朝常鯉笑:「多半叫我放在前院妝匣里了。歷夏姑娘,勞煩你替我走一趟可好?前院有個劉嬤嬤,正是教我這些方子的人,你順道把她一道請來,讓她給你家夫人把把脈,也好看看胎氣穩不穩。」
歷夏有些遲疑,看向常鯉。
常鯉點點頭:「去吧,快去快回。」
趙秋月又道:「你跟著蓮心走,不遠,很快就到。」
歷夏這才應下,跟著人出了門。
屋裡安靜下來。
趙秋月又給常鯉添了半盞茶:「你先喝著,等會兒方子拿來,我一條一條說給你聽。」
常鯉嗯了一聲,又喝了兩口。
兩人說了幾句梁國舊事,常鯉也想起小時候,和她多聊了幾句。
可說著說著,常鯉便覺眼皮越來越沉。
先是頭有些發木,耳邊的話也慢了半拍。她原以為是近來休息不好,坐久了犯困,可那困意來得太快,壓都壓不住。
她扶著桌沿,輕輕皺眉:「姐姐,你這香……」
趙秋月望著她,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這香是安神的。你聞久了,自然會困。」
常鯉心裡一沉,想站起來,腿卻發軟:「你……」
茶盞從她手裡滑落,摔在地上。
人也跟著倒了下去。
趙秋月忙起身接了一把,沒讓她磕著桌角,轉頭吩咐門外的人:「把窗子關上,香再熏一會兒。人抬去榻上。」
兩個婆子進來,手腳很利落,把常鯉安置在裡間軟榻上。
趙秋月站在榻邊,看著常鯉沉沉睡去,臉色白了又白。
她攥著帕子,半晌才吐出一句:「去告訴爺,人已經得手了。」
小廝領命,快步出了院門。
不到半個時辰,陸昭便到了。
他來得匆忙,衣擺上還沾著外頭的塵土。進屋後沒先看趙秋月,目光徑直落在榻上。
常鯉睡得很沉,烏髮散在枕邊,眉眼乾淨。她平日說話時總是很有活力,閉上眼後,那股柔靜便全顯出來了。
陸昭在宮宴上見過她一回。
那時隔著席面和燈火,只覺得蕭銜身邊這個女子生得不錯。今日挨近了看,才知道遠不止「不錯」兩個字。
當真如天仙一般。
怪不得皇上和蕭銜那麼喜歡她。
趙秋月見他遲遲不開口,低聲催促:「爺,趕緊殺了吧。不能再拖了,拖久了要出事。」
陸昭沒動,仍看著常鯉。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她一直這樣睡著?」
「茶里下了藥,香里也摻了東西,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陸昭嗯了一聲,抬手撥開一點垂在常鯉臉側的髮絲,眼裡多了點趙秋月看不懂的意思。
「可惜了。」
趙秋月一愣:「什麼?」
陸昭收回手,淡淡道:「這麼個美人,殺了可惜。」
趙秋月的臉一下子變了。
「爺……說什麼?」
陸昭轉過身,在椅子上坐下,語氣平平:「我改主意了。」
趙秋月聲音發緊了,「爺……咱們怎麼能反悔呢。」
「可她是蕭銜的人,她還懷著身孕……」
陸昭笑了一聲:「殺個女人,能亂他幾日?頂多叫他發一場瘋。可人若活著,落在我手裡,那就不一樣了。」
他說著,朝門外吩咐:「去請個穩妥的郎中來,給她看看胎。再叫廚房備些清淡吃食,溫著。人醒了,先餵水,別怠慢。」
門外的人立刻應聲。
「爺還要給她請郎中?」
「她肚子裡的孩子若在,我用她更順手。」陸昭瞥她一眼,「等她醒了,梳洗乾淨,讓她來服侍我。」
這一句落下,趙秋月臉色更白。
「爺不能這麼做。」她脫口而出,「爺別忘了,她是……」
陸昭臉一沉,抬手就把人推開。
趙秋月沒防備,整個人撞在桌角上,手邊茶盞翻了一地。
陸昭站起身,冷冷看著她。
「我的決定,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置喙了?」
趙秋月捂著手臂,疼得說不出話。
陸昭語氣越發冷:「你做好你該做的事便夠了。院門給我看緊,別讓閒人靠近。她身邊那個丫鬟,也給我關好了,嘴堵嚴些。」
他說完,轉頭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常鯉。
「人給我照料仔細些。她若傷了半分,我拿你們是問。」
屋裡的人齊聲應是。
趙秋月站在原地,後背起了一層涼意。
誰能想到,刀遞出去,握刀的人卻臨時改了心思。
常鯉,為什麼你的命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