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鯉這一趟出門,原本說的是去去就回。
她近來懷著身孕,嗜睡,胃口也挑,蕭銜原本不太想放人。常鯉卻說,趙秋月連著下了幾回帖子,話都說到了門口,她若還不去,未免太拿喬。
蕭銜看她一眼,只道:「早些回。」
常鯉應得很快:「知道。」
他還交代了春杏寸步不離,又讓鄭越安排了人暗中跟著。按理說,這麼一趟,出不了什麼大事。
可天色一沉,人還沒回來。
書房裡燈火漸亮,蕭銜合上手裡的摺子,抬頭問了一句:「世子妃回府了沒有?」
門口的小廝忙回:「還沒有。」
蕭銜神色不動,手裡的茶盞卻放下了。
常鯉若要留飯,一定會派人送話回來。
外面腳步一急,鄭越快步進門,連禮都顧不得行全,直接道:「世子爺,出事了。」
蕭銜看著鄭越:「說。」
鄭越低頭道:「世子妃進了趙秋月的別院後,春杏被人誆去了前院,關進了柴房。咱們的人原本守在外頭,後來發現院門落了鎖,裡頭多了不少生面孔。屬下正要設法進去,陸昭的馬車到了。」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鄭越跟了蕭銜這麼多年,很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氣。真發怒的人,反倒不愛高聲。蕭銜眼下便是這樣,臉上沒什麼波瀾,眼神卻冷得很。
「人還在院裡?」
「在。」
「京兆司那邊去人了沒有?」
「已經讓人去請了。」
蕭銜站起身,摘下架上的佩劍:「備馬。」
馬蹄聲踏碎了長街上的晚風。
鄭越騎馬跟在後面,眼看著前頭的人越騎越快,心裡也跟著發沉。
別院偏,越是這種地方,越方便藏見不得人的事。
蕭銜到時,院門正閉著。
兩個護院守在門外,剛想上前攔,蕭銜連句廢話都懶得說,抬腳便踹。
門板「砰」的一聲朝里倒去,裡頭的丫鬟婆子驚呼連連。
「誰——」
話還沒說完,鄭越已經領人沖了進去。
蕭銜提劍入院,聲音不高,卻壓得滿院都靜了一瞬。
「搜。」
府衛立刻散開。
有個婆子壯著膽子喊:「這是私宅,誰准你們亂闖!」
鄭越反手一巴掌將人掀開,冷笑一聲:「靖王府世子妃被你們困在裡頭,你跟我說私宅?」
院裡頓時亂了。
有人想往後跑,有人想去報信,才邁兩步就叫府衛按住。還有兩個護院不知死活地抄起棍子往前撲,鄭越抬腳踹翻一個,另一個剛舉起手,手腕就叫蕭銜一劍鞘砸得脫了力,棍子應聲落地。
後院那邊,有人倉皇退進屋中,重重關上了門。
蕭銜沒急著追,先問鄭越:「春杏呢?」
話音剛落,西邊柴房便傳來悶悶的拍門聲。
「唔——唔——」
鄭越一腳踹開門,春杏嘴裡塞著布,手腳都綁著。
鄭越替她扯了嘴裡的布。
春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世子爺,世子妃在後院正屋!趙姑娘給世子妃喝了茶,屋裡還點了香!」
蕭銜問:「世子妃可還清醒?」
春杏拼命搖頭:「奴婢沒見著後頭,可那茶和香一定有問題。世子妃懷著孩子,若真出了什麼事……」
後面的話她不敢說,哭聲卻更急了。
蕭銜眸色沉了沉。
「周大夫到了,先帶他進去。」他看向鄭越,「你跟我去後院。」
兩人快步穿過迴廊,到了正屋外,裡頭正傳出爭執聲。
趙秋月壓著嗓子:「爺,你別昏了頭。她若醒來,她不會乖乖聽話,她不是府里那些任人拿捏的婢女。」
陸昭道:「她會聽的。人落到這個地步,不聽也得聽。」
蕭銜站在門外,臉上已經沒什麼表情了。
鄭越心裡發寒。他聽得出來,陸昭這條命,多半是保不住了。
下一刻,蕭銜抬腳踹開房門。
屋裡兩人齊齊回頭。
趙秋月的臉一下沒了血色,往後退了半步,嗓子都啞了:「世子……」
陸昭也怔了一下,隨即強撐著站直:「你倒來得快。」
蕭銜沒理他,目光先落到裡間。
常鯉躺在軟榻上,烏髮散著,臉色白得發青,額上壓著一點細汗。她衣裳還算整齊,可人昏沉沉的,連眉心都蹙著,一看便知道難受得很。
蕭銜走過去,彎腰叫她:「鯉兒。」
榻上的人睫毛顫了顫,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把眼睛睜開。她看了半天,眼神才慢慢聚起來:「蕭銜……」
蕭銜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在。」
常鯉摸到他的手:「我頭暈……」
「知道。」蕭銜用掌心貼了貼她的額頭,「大夫馬上看你。」
周大夫已經提著藥箱趕來,站在門邊不敢亂看。蕭銜讓開一步,周大夫忙上前診脈。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趙秋月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她不敢看蕭銜,也不敢看常鯉,只盼周大夫嘴裡能有一句「無礙」。
周大夫把完脈,臉色更凝重了。
「世子爺,世子妃是中了安神散,又吸了迷香,好在用量不算狠,時辰也還不長。胎氣有些不穩,得立刻回府靜養。老夫先開保胎藥,再扎兩針讓世子妃緩一緩。」
蕭銜點頭:「先治。」
周大夫取針時,常鯉昏昏沉沉地偏過頭,小聲道:「春杏……」
蕭銜道:「她沒事,已經找到了。」
常鯉嗯了一聲,眼睛又闔上了。
人還在眼前,呼吸也在,蕭銜心裡那口氣卻一直沒松。他想得很清楚,若今日晚來一步,常鯉會如何,孩子會如何,他連想都不願細想。
那邊周大夫忙著施針,這邊陸昭還想開口。
「蕭銜,你帶人擅闖我別院,又打傷我的人,這事該有個說法。」
鄭越聽笑了。
這位陸公子死到臨頭,嘴倒是還硬。
蕭銜轉過身,終於正眼看他:「說法?」
陸昭被他看得後背發涼,嘴上卻不肯退:「趙秋月請常鯉來做客,茶也是趙秋月遞的。她身子不適,在這裡歇一歇,有何不可?你不分青紅皂白闖進來,傳出去,靖王府也未必站得住理。」
趙秋月聽得心口一窒。
她怎麼都沒想到,到了這時候,陸昭先想的還是把她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