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三個月過去。秋日狩獵在獵場舉行。
這是大蕭每年慣例,各地世家子弟齊聚,既為展示武藝,也為在皇帝面前露臉。今年尤其盛大,也可能是因為今年打敗梁國。
永熙帝親自出席,帶了幾位妃嬪和朝中重臣一同觀獵。
清晨時分,隨從們便將獵物趕入劃定區域,包括狍子、野鹿、山雞,甚至還有幾頭兇猛的野豬和狼。
蕭銜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弓,坐在黑馬上。
他神色淡漠,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摩拳擦掌的世家子弟,最後落在遠處觀獵台上。
常鯉坐在女眷席位,身邊是幾位命婦和貴女。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斗篷,斗篷邊緣繡著細密的銀線花紋,襯得她膚色如雪。
秋日的陽光透過松林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林間的溪水。
永熙帝高坐中央,方瑞雪陪在身側。他端起茶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常鯉身上。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不似其他女眷嘰嘰喳喳,也不刻意吸引旁人注意。可偏偏這份從容淡然,讓她在一群鶯鶯燕燕中格外顯眼。
永熙帝收回目光,心底湧起一絲煩躁。
「諸位,規矩如舊。獵得最多者為魁首,獵得最兇猛者有額外賞賜。今年陛下特設彩頭,魁首可得松林中央那株千年古松上的並蒂靈芝一對。」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
並蒂靈芝極為罕見,且寓意極好,象徵夫妻和睦、子嗣昌盛。
這樣的彩頭,若能當眾將靈芝獻給心儀之人,便是最好的示愛。
陸昭坐在觀獵台側面,看了蕭銜一眼,又看向常鯉,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號角響起,狩獵開始。
年輕人策馬沖入林中,弓弦聲、馬蹄聲、獵犬吠叫聲混成一片。
不多時便有人陸續射中獵物,興高采烈地提著獵物回到計數處。
蕭銜沒有急著動手。
他勒馬立在林間,靜靜觀察。等那些人將容易獵到的獵物清理得差不多,他才抽出箭矢,彎弓搭箭。
一頭灰狼從密林深處竄出,雙目赤紅,顯然是被逼急了。幾個世家子弟慌忙拉弓,箭矢卻都射偏了。
蕭銜眯起眼,策馬上前,在灰狼撲向最近那人的瞬間,一箭射出。
箭矢帶著破空聲,直接穿透狼的頭顱,將它釘在了地上。
觀獵台上爆發出一陣喝彩。
永熙帝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蕭銜身上。
蕭銜越是出色,永熙帝心中那股不快就越深。
接下來的時間裡,蕭銜如入無人之境。他的箭術快准狠,幾乎箭無虛發,不到一個時辰,便獵得野鹿三頭、野豬兩頭、狼一頭,還有數不清的山雞野兔。
其他人加起來的獵物,都不及他一人所獲。
永熙帝的目光在蕭銜和常鯉之間來回打量。
他注意到,每當蕭銜獵到獵物,常鯉都會抬頭看他一眼。蕭銜每次回望,眼中也滿是溫柔。
永熙帝攥緊了扶手,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常鯉看向自己,眼中會是什麼神色。
彩頭自然讓蕭銜得到了。
蕭銜穿過人群,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女眷席位前。
他雙手捧著那對靈芝,抬眼看向常鯉:「鯉兒,此物送你。」
觀獵台瞬間安靜下來。
常鯉怔了怔,目光落在那對靈芝上。
靈芝呈赤褐色,兩朵緊緊相依,根莖連在一處,仿佛天生就該在一起。
常鯉抿了抿唇,伸手接過靈芝。
陽光灑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動,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溫柔的笑意。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可這個動作,已經讓周圍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口哨聲。
永熙帝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看著常鯉接過靈芝,看著她眼中的溫柔和喜悅,看著蕭銜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
一股強烈的嫉妒如烈火般在永熙帝胸中燃燒。
他嫉妒蕭銜能光明正大地跪在她面前,能毫無顧忌地說出那樣的話,能得到她那樣溫柔的回應。
他是皇帝,擁有天下,可他得不到她的一個眼神。
永熙帝忽然很想站起來,走到常鯉面前,告訴她:朕才是這天下的主人,朕可以給你更多。
年輕人們激動地吹著口哨,拍手叫好,甚至有人高喊:「世子爺好樣的!」
人群中,幾位宮廷畫師正在迅速揮毫作畫。
他們要將這盛世美景記錄下來。
畫師的筆下,蕭銜神色溫柔,常鯉坐在席上,眉眼含笑。永熙帝看著那些畫師,心中更加煩躁。
這幅畫會流傳出去,會被無數人傳頌,會成為一段佳話。
而他,只能坐在高台上,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方瑞雪留意到他的神色,小聲道:「陛下......」
永熙帝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蕭銜和常鯉。
他看著蕭銜起身,看著他神色溫柔地替常鯉將靈芝放好,看著兩人之間那種外人無法介入的默契和親密。
方瑞雪輕聲道:「陛下,您......」
「朕沒事。」永熙帝打斷她,聲音里聽不出喜怒,「繼續看獵。」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場狩獵,已經變了味。
永熙帝端起茶盞,目光落在那幾位還在作畫的畫師身上。
他忽然開口:「那些畫,全部送到宮裡來。」
高公公一愣:「陛下?」
「朕要看看。」永熙帝淡淡道,「看看這盛世佳話,畫得如何。」